“不知公子下榻何处?”
“在延平门外数里。”
谁都知道,延平门是长安外郭城西门,从北到南依次为开远门、金光门、延平门。就是即刻从平康里鸣珂曲骑马飞奔,也绝不可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按照皇家规规矩,每天昼漏尽后,宫城的正南门承天门上敲击时鼓六百下,到时关闭宫门。然后再敲六百下,各街鼓也随之敲响,敲完后各街坊的门也随之关闭了,任何人不得夜行。敢犯禁者要受到笞刑。直到五更二鼓再敲响时,城门才又重新开启。
虽然他面有难色,但我怀疑是不是真的住得那么远。说不定是故意说得远些,好找个借口留下来。就算他撒谎,也撒得有几分可爱。换了别人就“月亮下面耍刀—明砍”,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于是鸨母便进一步相逼,怎么办的好?时鼓已经敲响,公子必须马上离去,不然会犯禁的。他显露出几分慌张,但也还是有些言不由衷。他毕竟并不老练。正因为这样,当他寄宿一夜的请求得到主人的首肯时,便禁不住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影。于是他赶紧唤来随身书僮,命他送上青缣一匹,以备酒筵答谢。
我的反应有些反常。我并不认为自己又钓到了一条出手大方的大鱼,便可以随意摆布他。我不能让他为一顿晚餐买单,小看了我。我要尽地主之谊,真心欢迎他留下。我的表现令鸨母也感到吃惊,她似乎在嗔怪我忘了自己的身份!
开始她以为我不过是礼节性的谦让,当我较起真来,满脸严肃地加以拒绝,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不过,她肯定以为我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最后他也只好客随主便,按我的意思办。
一入席,三杯酒下肚,我和他都放松了。真像多年不遇的老友相逢,毫无隔阂和戒备,也并非虚与委蛇。此刻我才发觉,这些年来,表面上看抚琴起舞,笑口常开,其实我的心,一直封得严严的,锁得紧紧的,连我自己也麻木了,好像我已经没有一丝一号的真情实感,其实只是没有找到那把开锁的钥匙。今晚突然被这位荥阳公子将我的心锁打开,,难怪今夜我如此反常!
我李娃似乎又回到了纯情的少女时代。
我醉了,他也醉了。酒后吐真言,不是么?连这位书呆子也变得勇敢起来。他终于向我坦白承认,自己并不是来租什么房屋的,自从那天下午走马鸣珂曲,与我一瞥之缘,便从此魂不守舍。和我一样吃不下也睡不着,这样下去不要了他那条小命么?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这单相思如何才能了结?所以出于无奈,才想了个法子找上门来了。
正在这时鸨母来给公子敬酒。
不知是被他的真诚感动,还是别有所图。我那认钱不认人的鸨母,竟然说出连我也感到吃惊的话来:圣人也说,男女之间大欲存焉,如果真的互相爱慕,就是父母之命也是管束不住的!我家女子怎能高攀公子,但如果公子真正喜欢她,也只好从命了。
公子连忙感激涕零地拜倒在地。
原来她是把我当成一只套子在使!
我羞得满脸通红,娇嗔地怒视了鸨母一眼。还真没有想到,她大方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将我卖了。按照往常惯例,她把我当成奇货可居的摇钱树。。遇上这种痴情公子,不狠狠敲他一棒才怪!定要把生养死葬的银子捞够,才肯罢休。也许她是老谋深算,看准他是郡望大姓子弟,攀上他不愁没有钱花,是放长线钓大鱼吧!
不管怎样,总算遂了我的心愿。这是我李娃第一位真心相许的人,无论如何我都是心甘情愿。我打心眼里说,李娃呵李娃,今夜才是你第一个洞房花烛夜!
从第二天起,我便杜门谢客。任何哪位王孙公子,再也敲不开平康里鸣珂曲我李娃家的大门。虽不算明媒正娶,我们总算过起了形同夫妻的日子。
我们在这座还不算窄小的幽静庭院中莳花养鸟,他听我抚琴弹唱,我看他赋诗作画。驾车出游,或登大雁塔,去乐游园,拜荐福寺,访法云尼寺。或逛胡商云集的西市,饮于东市旗亭的茶楼酒肆。日子过得十分舒心,便从身边不知不觉地溜了过去。
这时,也才开始了解到这位荥阳公子也决非寻常人家子弟。他姓郑,父亲荥阳公为常州刺史。年及弱冠的公子身负父命。带着服玩车马和薪储之费,来京城应考的。自从进入我家大门,便把这一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为我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地花银子。鸨母虽然乐得成天合不拢嘴,我的心中却时时暗生隐忧,还真不知怎么规劝他的好!即使是一座金山,也有夷为平地的一天。没想到才过一年,它就显得力不从心,捉襟见肘了。当窘态毕露时,他也只好当车马、卖僮仆,勉强维持,但这样的日子又能拖多久呢?
我倒还能笑脸相迎,鸨母的脸色却愈来愈阴沉了。
我着实在夹缝中为难。我不愿他受气,毕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接纳的人,不能让他觉得我也是认钱不认人的薄幸女子。在鸨母面前,我只好忍气吞声,尽量替他辩解和遮掩。
她要我传给公子的难听的话,我都咽到了心里,和泪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