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准备进河滩市场,沿西城墙往北去。于他来说,河滩市场有着许许多多他儿时的回忆呵。
周家的祖籍浙江,祖辈咸丰年间曾在傅城做过知县,告老后并未还乡,而是在这里定居下来。
周林的祖父没有走先辈们科考的老路,却是选择了经商。
祖父头脑灵活,工于计算,没有几年便积下很大一片家业。
祖父生有四子一女,周林的父亲排行老三,也是祖父四子中最孝其父的一个,二十几岁就独自闯荡关东,自关东贩货回傅城,再由傅城贩货回关东。几年时间就成了气候,后来便定居长春了。
周林小的时候,父亲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他和母亲,母子两人是跟着祖父,在老宅里长大的。直到周林十六岁,方离开祖父,离开傅城,跟随母亲回长春与父亲团聚。
祖父为人精明,在傅城商界颇有影响,然长子二子不孝,只知玩乐,不善经营;四子自幼尚武,革命党占据傅城后离家出走,据说是投了孙文的革命党到广州去了,走后再无音讯。
唯有三子,兢兢业业的帮着父亲经营偌大之家业,是故祖父在孙辈中最喜欢的也就是周林。
后来,周家的生意渐渐转至关东,祖父年老失了雄心,傅城的生意就交于在家的长子、二子,自生自灭,各凭福分,不再过问。
闲暇的时候,祖父经常带着周林到这河滩市场来的。
刘家的水饺,孙家的烧鸡,西关的馄饨、火烧、灌汤包,景德斋的点心,白家的丸子,关家的豆腐脑,甚或楼外楼、聚贤庄的特色名菜,他至今还是记忆犹新的,因为从十六岁离开傅城以后,他很少能够品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美食了。
记忆中的河滩市场,是热闹非凡的,不仅有各色美味小吃,还有许多让他怀念的东西,杂耍艺人,拉洋片的,唱戏的,说书的,甚或乡下来的卖菜的,卖家禽的,野味的,卖活鱼的……
这些,虽说他在上海或者别的城市里都看到过,却是没有在这河滩市场里看到的真实和亲切,当然,这里面也包含了他对早已过世的祖父的怀念。
当周林站到河滩市场的路面上的时候,却彻底的愣住了。
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一切,美味小吃,杂耍艺人,没有!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零散的乡下人,一副愁眉苦脸样,揣了手蹲在路边,面前的篮子或者筐子,或者铺上一块破布,摆着些地瓜、土豆一类农产品;
更多的,是倚在城墙边或蹲或站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饥民。
为何说他们是饥民?因为太瘦了,皮包骨头;太破了,衣不蔽体;手里拿了破碗或者破筐子,有的拄着曲里拐弯的也不知叫树枝好还是叫棍子好的东西,全都没有一丝精神。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河滩市场么?这就是他不知多少次梦里见到过的河滩市场?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河的对面响起了枪声,单声的是拖着长音的三八式步枪;还有短促的三连射,日本歪把子轻机枪特有的点射打法,所有声音混成一片,似是一场不小的战斗。
河的对面,是东城的北关。
随即,驻琉璃市的日军自西城北门和西关城门分两个小队冲入河滩,荷枪实弹,分别从河滩的南北两个方向向河滩上的人们包围过来。
周林所在的地方处在河滩的北头,正与冲入北面的日军相遇。
一个日军上等兵冲至周林面前,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青布长袍,斯斯文文,横了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叫道:“你的,什么的干活?”
周林掏出证件递给那日本兵,用日语说:“辛苦了!我从上海来,探望亲戚。”
听他一口标准东京口语,日本兵将枪放下了,接了证件看,随后就改用日语问:“你是满洲国人?”
周林答:“是的,家在奉天,最近在上海岩井商社工作,来这里看望长辈。”
日本兵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将证件还给周林说:“我去过奉天,好地方!”
周林笑着附和“是,是。”
日本兵说:“我们是岗崎中队的,我是上等兵村上。我们奉命清剿乱民,请你站到我们的警戒线外面,以免伤害到你。”说罢竞冲周林鞠了一躬,“请你配合我们的行动!”
周林只得按照村上的话,站到西侧的城墙根处。
此刻,城墙根处原来聚集着的饥民们已经被日军驱逐到河滩的路面上。
路面四周,几步就有一个日本兵横枪站立,将许多衣衫不整的人们包围在其中。
周林现在站的地方,也有几个人站着,跟他一般稀里糊涂的发愣,却是衣着整洁,与他差不多一样的人。
周林还在思索日本人要干什么的时候,几十个警察打扮的也来到河滩,散开了帮着日本人维持秩序。
还有几个穿长衫或者短袄的,其中一个穿短袄外罩着件绸布褂,腰间扎日式武装带,下身穿日本军裤、皮靴,斜背了匣枪,矮胖粗壮,脸色黑黑的,手持一个铁皮做的喇叭,高声用傅城当地话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