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雪,寒风寂静,入春以来,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场大雪,半山腰上,一座深幽的庄子已经能够望见一角,山道边,冰枝霜叶,柏树常青,此刻大雪遮天,哪里能有半点光亮。听到靴子踩雪的声音在这林间咯吱咯吱的响,树枝梢头的厚雪似乎被惊到,颤了一颤,从枝头落下,砸在一个缓缓行走的黑影身上。
不过一个巴掌大的雪块,顶多把人打得一个趔趄,然而,这个黑影竟然如此脆弱,闷哼一声,伏倒在树下,口中鲜血喷出,把白雪染得殷红,他双手撑地,鬓边丝发粘在嘴角,显得极为狼狈。嘴里似有些咸腥,他连忙在地上抓了两把雪塞入口中,双手捂住,仰头望天,一双冰凉眸子里,隐隐有青光闪烁,那清凉的雪水滑入喉中,似乎很是舒服,他长长出了口气,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把空中的雪都给吹起,散了开去。
他拔出腰间短匕,在被他血水染红的雪地上挖了一个两尺来深的坑,脱下了一身夜行衣裳,露出一件青色的衫子。这衫子非常单薄,即便是晚秋穿来也会觉得凉,更何况是这样寒冷的夜里,哪里是能够御得了寒的。他把衣裳叠好放进了坑中,用些微冻僵的手把雪一推,填了坑洞,站起身来呼出口白气,继续行走。
待走近那庄子,和他料想的不差,大门紧掩,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檐下面,火红的灯光,没有半点暖意。灯罩上附着一些飘散的雪花,红色的流苏被风吹得微扬,动而极静。他不敢出现在门前,只围着院墙小心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细,细不可闻。在一丛青草前,他停下脚步,低低道了一声,“应该就是这里了……”脚尖在地上抹了抹,果然,雪被扫开,露出了一块半个脚掌大的扁平青石。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冷意,脚尖把青石挪动细微距离,那一丛青草忽然如水影一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空地,他蹲下身子,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玉匣子,揭开盖子,幽香苦涩,一朵白色奇花躺在里面,花瓣莹润,根须乳白,显然是件活物。
“扶光仙草,哼……纵使褪去凶煞,你根本还是株泣血玄华。再怎么变样,你始终是你,凶煞之花……”
取出扶光仙草,他捏在手里细细看过,目中闪烁精光,嘴上冷笑,有些阴森森的寒意。把扶光仙草种在这一小片土地上,面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忽然,他面色一变,连忙一手遮在那扶光仙草上,一手捂紧嘴巴,转过头去,就听呕吐一声,他指缝之间溢出些血来。
把手松开,见一手鲜血,他笑了一笑,有些苦涩,“区区一道剑气,还仅仅是擦身而过就令我连日来的吐血量超过了往日的三倍,这副身体当真是差到了这种地步么……”
他暗自沉思,又瞥了眼洁白无瑕的扶光仙草,目中露出的神色,一时阴狠,一时柔和,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平静了思绪,把青石还原,那一丛青草又出现在眼前,跟变戏法似的,而雪花落下,沾在草叶上,依旧是挂晶含翠,难辨真假。
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眼草丛,确定里面确实不见丝毫扶光仙草的影子,便不再瞧,刚要动身,却是身子微晃,似有些头晕,甩了甩头,往旁边走了几步,直面青灰的墙壁,他闭上眼睛,迈步上前,一步,两步,三步……眼见他额头就要撞到墙上,却竟然穿墙而过,身子没入其中,墙面还是那个墙面,而人已不见。
这庄子里面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小河,整个河面都已经冰封,接连几场大雪下来,这冰恐怕得有半尺厚了。回到庄子的他,沿着这条冰封小河一路往西,这时正值夜深,而且雪又大的紧,旁里空无一人,大雪纷纷落落地飘着,这天地之间茫茫然一片,就如人生一般,没个究竟。
今夜,独孤轻笑的脑袋始终有些眩晕,他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步挨着一步,终于,一个清冷的院子出现在他眼前,门前积雪如云,只有一行梅花脚印从院门旁边的小洞里穿出,延绵着远去,摸不见也抓不着。
“小夜……是出去找我了么?”看着那行梅花脚印,他自嘲了一下,都说猫是我行我素的孤傲女王,而黑猫则更是如此,哪里会管自己这个主人的死活。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它的主人,并不曾喂它吃过什么,也不曾和它说过什么,只是大家偶然凑到了一个屋檐下,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可恶!”
他双手捂住嘴巴,又是呕血连连,此刻他心中一阵恶心,脑袋晕得厉害,可喉咙里的灼痛更是令他痛苦万分,见他趴下身子,颤抖的双手正不停在地上刨着雪,而后就往嘴里塞去。然而,才刚刚把雪团塞进去,他身子一低却又一股脑地喷了出来,粘稠的血与雪洒了一地。那仿佛要冒烟的灼热仍旧催促他继续刨雪往自己嘴里塞去,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但那一时的冰凉,却也可以稍微缓解他痛苦之万一。
待灼热感稍稍缓解了一些,头没有那么晕了,但却一阵生疼,好似要裂开了一般,挣扎着站起来,他想要继续朝那院子走去,突然,眼前的院子开始旋转,连天地都竖了过来,头重脚轻的感觉是如此的奇妙,恍惚间竟有种如坠云端的感觉,“呵,吐血太多了么,竟会晕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