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帐篷内密不透风,到处弥漫着穆母草燃烧的苦涩气味,这是蛮族千年来疗伤祛病的圣药,只要老人小孩生了病,他们就会在帐篷内燃烧这种难闻的干草,迷信可以治愈百病。
狼皮褥子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她眼神迷离的望着那一团团灰蓝色的烟雾,手中捏着一窜雕花的牛骨珠,浮肿的手指吃力的拨动骨珠,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听到珠子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阿茹娜跪坐在妇人身旁,拧干一条麻布,轻柔的帮妇人擦拭面颊,手指轻触下去,只觉姆妈的皮肤水肿更加严重,轻轻一碰,就是一个凹痕。可惜大萨满死于迁徙途中,族中无人精通巫医之术,她也毫无办法,只能强笑着安慰:“姆妈,睡一会儿吧,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妇人艰难地摇了摇头,又咧嘴笑了一下,她想伸手去抚摸阿茹娜逐渐枯黄的头发,可惜却是力不从心。记忆中这孩子的头发是多么滑亮啊,就像中陆人编织的华美丝绸,可是这段日子以来,没有奶茶和盐巴的滋润,也逐渐枯萎起来。
“姆妈!姆妈!东珠和我回来了。”
帐帘被挑起老高,白色的光芒一下子涌进帐内,草烟终于得以自由,大团大团的滚出帐外。刺眼的光亮使阿茹娜本能地抬手遮挡,紧接着,她看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高大身影。
乌云阿瑟一步跨了过来,他跪倒在地上,颤巍巍地握住老妇肿的几近透明的手,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不是还能下地的吗?”
这时候乌云东珠也跑了进来,看清楚帐内的情景后,一下子扑到老妇的身边,强撑出一个笑脸:“姆妈,没事的,我们找到了很多的青盐,是大胥最上品的青盐,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老妇浊黄的瞳仁里满溢慈爱,就像母羊望着归队的羊羔,她窸窸窣窣的伸出手去,艰难的握住东珠有些冰凉的手,然后咧开嘴无声的笑了,她的牙龈呈现出诡异的紫褐色,衬得满嘴的牙齿白的有些森然。
乌云阿瑟心里有些酸涩,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对对对,我们现在有盐巴了,快,东珠,快去拿过来一些。”说着把头转向阿茹娜:“你也赶紧吃一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东珠急急忙忙地跑向帐外,却听身后的老妇无力叮嘱道:“孩子.慢点.。不着急。”
东珠强忍眼中的泪水,快步冲出敖包,她跑到马队的中间,一下子抽出了皮靴中的短刀,使劲捅开了盐包,青白色的盐粒霎时流了出来,好像深秋时节草叶上冻结的霜花。她慌忙用手接了一捧,就这么捧着青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原路狂奔而去。
其余的山焒部众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一名年纪较大的蛮人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重新把盐包封好。
褚海心望着东珠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张口喊道:“东珠姑娘,你这样是不行的。”
乌云东珠愕然回头,怒道:“废物,你说什么?”
“体内缺盐的人贸然食用大量的盐会中毒的。”褚海心镇定自若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带我过去看看病人。”
褚海心并没有学过医术,但是他自幼在宗贤的熏陶下博览群书,涉猎庞杂,所学极广。以前看过的几本医书这时派上了用场,只稍微观察老妇的情况,他就知道这不仅仅是缺盐造成的。
蛮族世居草原,以肉为主食,而身体所需的其他营养物质,都靠茶饼提供。如果按现代的说法来讲,就是再没有蔬菜和水果的情况下,身体所需的维生素全靠茶饮提供,所以茶对蛮族来说,不仅仅是一种饮料,更是维持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可草原是不长茶树的,他们只能通过贸易从大胥商人手中获取。山焒部仓皇叛逃,根本没有储备足够的茶饼和盐,他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遣返边境榷场与大胥的商人交易,所以全族都陷入了缺少盐和茶的困境。
其实在他们袭击商队的时候,细心的褚海心就有所察觉。这些蛮族汉子虽然精壮,刀削斧刻一般的面容也看不出来什么,可是他们人人双目浮肿,这就是典型的少盐症状,而乌云东珠这个女子就更加暴露出了这点,这是一个皮肤极为细腻的蛮族女子,可惜却带有病态的透明感,那也是浮肿的征兆,而且似乎更加严重。
况且他们别的不要,只拿一些茶盐布帛,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就是他们将商队携带的一些炒面干饼之类的食物全部搜刮一空,褚海心就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当年在栖贤别院的时候,擅于观人的宗贤便对褚海心和苏山傲各有一套评价,褚海心心细如发,擅于判断观察,任何事到了他的眼中,都能举一反三,如果悉加教诲,当是国之栋梁。而苏山傲所长在于急智,事发突然之时,往往能最快应变,奇谋诡计层出不穷,是为鬼才。而以后的事实证明,他当年的评语一点不错。
“用热水化开一点干盐,再添一些捣碎的茶末,慢慢喂她喝下去。切忌,盐不可多放。”褚海心擦了擦手,慢慢站起身。
阿茹娜慌忙点了点头,正要去忙,却被乌云东珠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