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谢青又转到半跪的郭思芜面前,弯腰扶起人:“你身子不好,不必行这些虚礼。”
郭思芜便抬头,冲他一笑。
正要说话,顺着谢青来的方向,又急匆匆来了一个下人,神色紧张,附耳对谢青说了几句。
谢青微微皱眉,想再仔细询问时,郭思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殿下快看,煜儿会抬头了呢!”
她笑眯眯转过头来,然后才发现谢青的神色不似方才。郭思芜跪在软垫上,双手半扶着抬起头的谢景煜,语气迟疑:“是妾打扰殿下了吗?”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谢青说话,谢青软下心来,挥手让人下去:“只是小事,还是阿芜要紧。”
郭思芜便朝他甜甜一笑,回头却发现谢景煜已经趴在了垫子上,她有些困惑:“煜儿怎么不抬头了?”
谢青一面笑一面向她走过去:“煜儿才多大,一直抬着头吃力,一定是累了。叫他趴一会儿吧。”
郭思芜于是想把他翻过来:“让他躺着。”但她从未抱过这个孩子,笨手笨脚差点把谢景煜弄哭。
“我来。”谢青连忙蹲下.身,手托住谢景煜的小肚皮,轻轻一动就把他翻了过来。
郭思芜在旁边松了口气:“还是殿下厉害。”她又说,“殿下要吃枇杷吗?妾剥了好多呢。”
难得郭思芜心情这么好,谢青自然没有推辞,陪着她在凉亭里坐了一个下午。
等在郭思芜的房里用了晚膳回到书房,谢青才有工夫去处理白天下人向他回禀的消息。在南方守着谢因出现的人马,之前发现谢因毫无顾忌地在城中出现,不知道原因。可惜却没有能够得手。再后来,谢因又销声匿迹,不知去往何处。他身边的暗卫很是厉害,真要找到谢因,或许还要再花一段时日。
但下人不是来说谢因的消息,而是向他说了谢询的事。
谢询在行宫又发火了。先前顾玄炼出的两枚金丹,一枚给了清河,一枚留在宫中。顾玄劝谢询挑一个黄道吉日,谢询觉得很对,定了时间,就在下月,等祭祀完回宫就服下金丹。
中间的这段日子,顾玄还是会呈上普通丹药,谢询也按粒服下。但不知为何,却再没有先前有用,谢询的脾气愈发暴躁,在顾玄面前还能忍耐,对着谢青却无法克制。
谢青一一受下,谢询骂人的时候,他就跪在底下安静聆听。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面前这个很快就要油尽灯枯的中年男人。
“顾玄去哪儿了?”谢青立在书案后,对着底下跪着的人发问。
下人惶恐:“顾大人正在闭关。”
谢青嗤笑:“他倒是会躲。”但谢询还是要安抚,他让下人从库中挑几支千年的人参送去行宫。
“以火攻火。”等人离开,谢青才轻轻说了后一句,“以毒积毒。”
*
宫殿里空空荡荡,谢询觉得吵闹,伺候的人通通被他赶走,但耳边仍旧有嗡嗡的声音。
“住嘴!”谢询大吼,他歪在龙椅上,披着厚厚的外衣,明明已经回暖,屋子里还是烧了旺旺的炉子。因为谢询觉得冷。
他用力皱着眉:“吵……”桌案上有一个小巧的金匣子,里面一左一右摆着两颗褐色丹药。
谢询伸出手,手指一碰到匣子,却又飞快收了回来。
无用,通通无用!
他又懊恼起来,一扬手打翻了匣子,高声叫人:“来人!倒水。”
很快就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替谢询倒了水,才小心谨慎对谢询道:“陛下,李丞……李大人想见您。”
谢询努力思索一阵,记起李大人是哪个李大人,然后才轻轻一哼:“他又想做什么?劝朕三思,不要废太子吗?”
说完这句,谢询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他一把抓住太监的手臂:“朕什么时候废的太子?”
太监战战兢兢:“回陛下,已经快半年了。”
谢询有点糊涂:“半年了?”又觉得不可思议,“朕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因儿了吗?”
那时谢青向他禀告谢因的情况,说谢因带着花灵逃跑,不知逃往何处,但已经尽力去找,相信很快就能将太子和花灵一并寻回。
谢询自然大怒,可是他并没有同意谢青的话,而是让他不用再找。
那是谢询难得能够清醒思考的时候。他记起当初谢因降生时,还是太子妃的先皇后是多么辛苦又喜悦。每日他去早朝,清河便踉踉跄跄抱着这个弟弟来向他告别,乳娘和婢女神色慌张跟在小清河身后,生怕她摔倒跌跤。
但清河从未摔过跤。
那时谢询叹了口气,对着谢青神情疲惫:“随他去吧。他不是太子,却还是朕的孩子。”
谢青很是顺从:“是。”
再回想,仿佛那天还在眼前,谢询在龙椅上枯坐一阵,终于对心惊胆战等候许久的太监道:
“叫李大人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