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身上的花灵早就死了,顾敏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若不是阴差阳错,或许她半辈子的心血就无疾而终。
幸好她找回来了。
屋子里一应事物俱全,顾敏放下荔宣,替她脱下外衣又盖上被子。
荔宣呼吸沉沉,闭着眼睛神色宁静。她长得真的很像惊蛰,闭上眼睛更像,如果不是荔宣的脸上没有那颗小痣,顾敏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
春天已经到了,窗外有鸟雀吱喳。顾敏坐在床沿,听着那些声音,难得走了一会儿神。
荔宣从小就不在顾氏长大,她被顾敏安排住在外面,等到十岁的时候,顾敏接回了她。因为惊蛰的死劫,到了。
再之后,顾敏呕心沥血,往荔宣的身体里种花灵,改造她的身体,用她的魂魄滋养花灵,好让惊蛰能够顺利接手她的身体。可是惊蛰那么聪明,她发现端倪,起了疑心,而顾敏又遇到瓶颈,干脆将荔宣送了出来。
想到这里,顾敏叹了口气。
她忙忙碌碌这么久,总算快有一个好的结局。
一直昏睡的荔宣突然眉头轻皱,像要醒来。顾敏连忙眨眨眼睛,散去湿意,然后起身去添汤药。
惊蛰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她必须在那之前准备万全。
*
眼前的院落毫不起眼,温宿垂着双手,抬起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院门。
良久,院门被打开。
顾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温宿冲她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和普通的院落确实没有什么区别,墙角有树有花,还有一只大鱼缸。温宿目不斜视走过,一直走到荔宣睡着的屋子。
顾敏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垂,没有出声。
荔宣还是老样子,神情平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随着呼吸时起时伏。温宿垂目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家主不会同意的。”
她没有转头,顾敏便对着她的背影回道:“那就两败俱死。”
温宿轻笑:“家主有话和您说。”
她摊开手,花藤缓缓长出,青烟袅袅,最后聚成顾惊蛰。
“惊蛰!”顾敏突然喊了一声。
但顾惊蛰没有反应,她坐在床沿,微俯下身,对着荔宣的脸细细打量,一面慢慢笑道:“这就是我的妹妹吗?”
她伸出左手,沿着荔宣的轮廓轻轻抚摸:“真好,她还活着。”
“她马上就要死了。”顾敏冷冷打断。
顾惊蛰不为所动,收回手转向顾敏,神色淡淡:“姑姑不该这样。”
顾敏深呼出一口气,衣袖里的手指轻轻颤抖:“事已至此,惊蛰,你自然知道要做什么样的选择。”她的神情哀切,剖白真心,“用你妹妹的身体,替她好好活下去,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我现在停手,荔宣也活不了多久。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希望,你还背负着复兴顾氏的希望!”
“姑姑。”顾惊蛰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随时可以消散,她认认真真注视着顾敏。
“我活不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顾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颤得更厉害,连带着肩膀也颤抖起来。
顾惊蛰还在继续往下说:“您早就算到了不是吗?我和荔宣,一个大吉,一个大凶。您选择了我。可是您早就知道,我的命数,会在十岁时,戛然而止。”
“所以您才去翻古籍,养荔宣,希望偷天换日。”
“可是我要说,顾氏逆天而行,祖祖辈辈陷在长生的幻境里不可自拔,戕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所以大厦倾倒,顾氏衰微,再不可挽救。”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小事:“天命不可违。我早就死在十岁,能在世间苟延残喘这么久,已是大幸。”
顾敏慢慢睁开眼睛,眼眶潮湿:“说什么天命不可违……”
顾惊蛰静静望着她,顾敏突然轻笑,接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温宿身形一动,稳稳扶住了她。
顾敏这才吐出一口血来,她一直硬撑,希望顾惊蛰回心转意,可是现在她已经等不到了。
“惊蛰。”顾敏吃力地抬起眼皮,顾惊蛰半跪就在她身边,等着她开口。
“我失败了。”她这样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抵抗花灵再进入荔宣的血脉。”
“我并没有把花灵种进去。况且——”况且花灵所剩不多,就算再种进去,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慢慢培养,而顾惊蛰不会允许。
顾敏望着眼前和荔宣一模一样的脸,抬起手想要触碰:“我认输。可是惊蛰,你要答应姑姑,顾氏再起,你一定要答应姑姑。”
屋子里再无人声,只剩顾敏满怀急切望着顾惊蛰,最后又慢慢阖眼,垂下了手。
顾惊蛰没有说话,她替顾敏擦去脸上的泪珠,然后对温宿道:“让姑姑到偏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