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赶走了谢因, 谢询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他往下滑倒,最后瘫坐在皇位上不住喘气,觉得心中有如一团烈火在烧,又觉得额头冒出虚汗,整个人冷热交替, 眼前一阵阵发昏。
“父皇。”
谢青奉上热茶, 身边的小太监及时送上金丹。
看着谢询服下金丹后, 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谢青朝小太监使一个眼色, 殿中伺候的人便连忙悄悄退下。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朕如何生出这样一个不孝子来!”谢询仍未平息,谢因的话一字一句戳到他的心肺, 他追逐了十数年的长生之道, 明明就要大功告成,却被谢因贬得一文不值, 谢因又将清河的事按在他头上。谢询怒气入体,又不甘心这样的结果, 转而向谢青求证。
“淑儿确实是羽化登仙了,对吗?公主府的人说她面容安详, 一点都不像常人离世的样子, 她一定是早列仙班,就等着朕去找她和先皇后, 对吗?”
平淑是清河的闺名, 只有谢询和先皇后才会这样喊她。
谢青便顺着他的心意说下去:“是, 公主府的人说,清河公主欣然接受陛下赏赐的仙丹,飞升时连雪都止了,这不正是上天为了迎接公主才如此做的吗?”
确实是这样。
断断续续的雪花在清河闭眼的时候,倏然而止。碧云万里,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谢询安心了,他慢慢露出笑:“因儿不懂,他以后就知道了。”
但谢青闻言却面露难色:“儿臣有一事,是关于太子侍妾的,现在这样,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询蹙眉:“太子侍妾又怎么了?”他记得太子侍妾是从清河府上出来的,清河还为太子特地请了旨意。
“是……”谢青神情挣扎,最后轻声道,“父皇还记得顾氏一族吗?顾先生就是儿臣从南方顾家寻来的。”
“原本当时,儿臣还偶然间为父皇寻到顾家流落在外的一株花灵。但那时花灵尚且幼小,儿臣询问过顾先生之后,便先养在皇子府中,想等花灵成熟再送予顾先生炼药。可是那段日子,儿臣忙着与阿芜的婚事,没想到,花灵却突然莫名失踪。”
谢询的脸色开始变差,他已经预料到谢青要说什么,而谢青的话仍在继续。
“儿臣神思大乱,又不敢惊动父皇,便派人暗地里去搜查。那时有皇子府的下人偷偷来回儿臣,说看见太子从儿臣的书房里带走一个衣衫凌乱的美人。再一对样貌,那美人根本就是未长成的花灵……儿臣惶恐,太子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原先,儿臣只以为太子是纯粹觉得好玩,花灵生得美貌,又性情单纯,如果太子一时兴起,带回太子府玩乐也是有的。可太子与花灵相处许久,如果说没有发现花灵与平常人不同之处,也大不可能……”
“兹事体大,现在既然看到太子这样,儿臣便不得不冒死提醒父皇。”
“太子一向不喜父皇追寻长生,若太子要知道花灵的身份,想必也是轻而易举。但太子却欺上瞒下,自己把花灵藏了起来。顾先生也说过,如是有了花灵,仙丹炼成也许更为容易。”
谢询把眼神转到阶下立着的顾玄身上,顾玄淡淡朝他点头。
“还有呢?”谢询脸上笼罩着一团黑气,“清河为他请旨,怎么?清河也知道这件事?”
谢青连忙回:“这便不是儿臣能知道的了。”
谢询冷笑:“你还能知道什么?通通说出来。”
*
张永佝偻着身体,在巍峨宫殿廊下驻足,他双手缩在袖中,微微探出头,不敢置信自己真的进了皇宫。
“张先生?”领他进来的小太监转过身来,对着他一团和气,“怎么不走了?”
张永连忙摆手:“大、大人,您可知道,大皇子叫草民来,是要做什么么?”
小太监笑眯眯:“大皇子的心思,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乱猜测?张先生还是先随我进去吧。”
张永心中忐忑,但小太监已经继续往前带路,他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进了一道朱门。
小太监在前面行大礼,说人已带到。张永照猫画虎,也跟着瑟瑟发抖趴在地上。
“草民张、张永,见过圣上,圣上万、万安。”
谢询一言不发,谢青倒是耐心,他几步走到张永面前,虚虚扶起他,然后对他道:“张先生?”
张永没见过这样的征仗,被谢青扶住了仍是抖得厉害。
谢青便握住他的手臂,温声道:“张先生不必惊慌,你只需将那天所听到的话,再向圣上说一遍就可以。”
张永喉咙微动:“是,是是。草民是城中醉仙楼的伙计。那天,那天太子殿下和往常一样,与周公子和曹公子来了楼中喝酒。”
他也和往常一样,偷着在角落打盹。房间里一开始,是曹选哀声载道抱怨他母亲骂他小妾的声音。张永觉得有趣,没想到贵公子也有这种烦恼,便悄悄凑过去,聚精会神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