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的时候,黄燕他们都没有回来,来回几百公里的路也够他们跑的。现场有什么情况,也只有等明天再说了。
家里的电视是姨妈他们家换大电视时淘汰下来的,当时三江家看的还是九吋的黑白,姨妈说我那21吋带彩的拿来给孩子看吧。三江推算年头,再看村里其他家,觉得自己家应该是最后一个还有黑白电视的人家了。那彩色电视拿来的时候,他还新鲜了几天,村里信号太弱,放出来雪花斑点较多,看起来比黑白的还费劲,他也就懒得看了。
可今天不一样,吃完晚饭,他就坐在电视机前再没有动身。他要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看完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还要看省台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他要弄清楚,今年的汛期到底对他们这里有多大的影响。
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中讲的都是国家大事,讲不到他们这里来。国家那么大,十几亿人口,这里再大的事,到了中央可能都是小事。三江不怎么喜欢看新闻联播,觉得那上面讲的事离他太远,绝大多数的事好像与他无关。他好不容易捱到新闻联播结束,见到天气预报的播音员出来,似乎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循着播音员的声音,三江看到卫星云图上,省内大部分的土地已被厚厚的云层盖着,播音员用手指着这块地方,说道:“未来三天,将有大到暴雨,请做好预防泥石流和其它灾害的准备。”
省里的新闻联播就有比较具体和相关的内容了,省长召开了防汛工作紧急电视电话会议,要求各市各县党政一把手亲自抓,坚决不让人民群众受一点损失。对责任心不强、工作不到位的干部要坚决处理,对因失职造成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损失的,要坚决予以查办,该撤职的撤职,决不手软。省长的话很长,三江装不下那么多,他只捡重要的听,觉得这事确实很大,情况也确实很严重。
播完省长的讲话后,播出了上游X市的一条电视新闻。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X市遭遇50年以来最强降雨,降水量超过400毫米,江水陡涨,山体滑坡,部分城市道路被淹。画面中,有的小汽车被淹得只剩下一个车顶,人们出行出现困难。报道中,有的三轮车夫穿着雨衣雨裤推着人们过马路,还有的在两个大轮胎上铺一块木板,当船用,画面上的有些地方农田被冲毁,桥梁、河堤被损坏,一眼望云,已是一片泽国。
看到这,三江越发觉得情况的严重性,如果这雨继续在上游下下去,上游的大坝迟早会坚持不住,会开闸放水。而只要一放水,下游就会紧张起来,即使这边没有雨下,江水一样的要涨起来,一样的要漫过小堤,淹过滩地,涨到快要与大堤齐平。一旦大堤受到威胁,全县的防汛工作就是最紧张的时候,那时,无论是单位和个人,都会被江水的涨落揪着心。
母亲在一旁说话了:“今年的水看样子不小,搞不好我们又要搬家,这一年一年的搬家,麻烦死了。”那后半句话显然是说给三江的父亲听的。
父亲在一旁盯着电视,没有吭声。他摸出一根烟,打着火,并没有急于点上,而是转头对三江说:“把声音调大点。”
三江把电视机的声音往大调了调,顺手把遥控器放在了父亲的面前。他没有再看电视,而是走到院子里,想看看外面的天气如何。屋里传来母亲的唠叨声和电视机的嘈杂声,只是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他知道母亲的心思,如果能把房子往台子的高处挪一挪,他们家会安全得多。丁家台处在小堤与大堤之间,每年涨水的时候,这丁家台就像一座孤岛,四周一片汪洋。
可父亲的性格就是那样,一辈子不求人,更不会第二次、第三次的去求人。他靠自己的能力(不是本事)吃饭,有多大的锅就下多大把的米,从没有过多的奢望和需求。今天父亲少不了要受一阵子埋怨,这人一穷,烦心事就多,烦心事一多,就会凭空生出一些矛盾。而矛盾一出,更让人烦心,更让人无心做其它的事,无心做其它的事,又只会穷上加穷,让你在穷窝子里再也爬不出来。
天比昨天黑得历害,如果不是对面城里漫过来的光,今天的夜晚肯定是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风,但鼻尖上已明显地可以闻到一丝潮气。四周依然很安静,就连小黑也静静地趴在窝里,不像昨天,对着远方狂吠,如一个临战前嗷嗷叫的不屈的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