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服待罪,替父兄族人收尸,武轻婕……
几个关键词断然入耳,武轻鸢霍然驻足、仰头、闭眼,任由阳光穿透发梢,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周围的一切喧杂仿佛都离她远去,往昔的记忆却如潮水般侵蚀。
武轻婕是武父在武轻鸢幼时带回来的小女儿,说是年轻时候做下的糊涂事,时至今日才决定让武轻婕认祖归宗。那时候,武轻鸢十岁,武轻婕八岁。
武父从未在孩子们面前提过武轻婕的母亲,家里的主母,也就是武轻鸢的生母也没怎么过问此事,最后,武轻婕便成为武家的二女儿,以庶女的身份留了下来。
多出一个妹妹,老实说,武轻鸢并不十分在意,特别是这个妹妹的脾气秉性跟她还不大对付。武家众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儿也并不特别亲近,并非一母所生总还有些隔阂,但说到底,武轻婕确实是武家的血脉,就算是庶出,衣食用度上的供应也从未短缺过。也许是幼年成长环境所致,武轻婕一开始还有点怯弱不安,到了后来就渐渐变得进取并善于表现。
古时的社会,嫡庶尊卑甚为分明。武轻婕因为庶女的身份而耿耿于怀,但凡是个机会都要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不去抢便会落后于人,久而久之,便有些急功近利的势头。此事上武父曾不止一次的教训过她,也曾有要她“安守本分”的训斥,也许正是这句话刺激了武轻婕,此后她表面上虽然收敛了不少,暗地里却越发变本加厉。
那一日,当朝三王子刘宏到武家做客,武父彼时尚在宰相之位,一番把酒言欢后,刘宏竟提出了与武家联姻的想法。
南瑞国储之位空悬已久,国主虽因宠爱薛贵妃的缘故屡次想要立刘宏为储君,奈何群臣反对,又搬出立嫡立长的祖宗家法横加阻拦,国主没奈何,于是,此事一拖便是好些年。
武父身为宰辅,在立储的问题上一直未曾清晰表态,因为他很清楚此时一旦选择错误,待他日新王登基,作为对立者便只有被血洗的命运,再说当时朝中也未曾有哪位王子能够令武父全心投诚的,便更是乐得清闲。
而刘宏提出联姻,自然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若拉拢到当朝宰辅,对于他的储君宝座自然大有助益。
可惜,武父并未答允。一方面是刘宏为人不行,不适合立为储君;另一方面,刘宏身为国主最疼爱的儿子求取武家女儿,那当然得配嫡亲女儿才行,当时武轻鸢尚年幼,刘宏人品又不行,武父如何舍得。于是,这事便以武轻鸢已有婚约为名,被武父给推掉了。
原本事情应该到此结束,却不知三年之后,刘宏再次登门拜访,这一次则是求纳武家庶女武轻婕为侧妃。
刘宏身为王三子,想要纳武家庶女为侧室,这在当时并不是如何过分的事,再说武轻婕自己也是愿意的。武父看出这两人似乎早有来往,便也不好拒绝,最终只能答允了这桩婚事。
当时,刘宏本意是直接纳武轻婕为侧妃,身份上仅比明媒正娶的三王妃矮半个头而已。可武父出于多重考虑,极力劝阻了此事。只因褚位之争越演越烈,刘宏此时纳武家庶女为妾也就罢了,但若位尊侧妃,这就难免让人疑虑。而刘宏言辞中也频频透露出用侧妃之位换取武父支持之意,武父本就不屑刘宏为人,当然断然拒绝。
原本敲敲打打好一番热闹的纳侧妃大礼,也就变成悄悄摸摸的纳小妾常礼。至此,刘宏终于明白,要想拉拢当朝宰辅,凭他是不可能的。
武轻婕出阁那日,武轻鸢曾循例赠礼相送。那一日,就在武轻婕的闺阁中,武轻婕曾摸着满床金闪闪的凤冠霞帔问道,“姐姐,你可知道我原本有机会穿着这一身荣耀,风风光光的踏入王府?他曾经允诺过我,就算只是侧妃,也会以娶亲的规格重礼迎娶于我。”
武轻鸢身为女子,此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爹爹的做法并没有错,可武轻捷此后只能低三下气过着小妾的日子,也着实可怜,“轻婕,爹爹也有他的苦衷,再说当日爹爹也曾为你拒绝过,可你坚持即使只是小妾的位分,你也一力要入王府。此刻你若后悔了,我可以试着去求求爹爹。”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有反悔的机会么?”武轻婕双目微红,泫然欲泣,“爹爹当真心疼我。”
“轻捷,你应该明白,爹爹身为宰辅……”
“我明白,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武轻婕抹了一把泪,然后一把拨开满床珠翠,昂首起身道,“多谢姐姐为我添妝,只是这一支牡丹点翠珠钗有些逾越,为免将来到了王府被人议论,还请姐姐收回去吧。”
武轻捷递过来的发钗,是一支花团锦簇的步摇,花蕊间明珠璀璨,光华耀目。这本是武轻鸢精心挑过的,那金制的花朵本是芍药而非牡丹,但武轻婕却借牡丹为正室所用之名给退了回来。
武轻鸢并未就花朵的名类做解释,只是幽幽叹了一口气,将步摇收了回来。这个妹妹从懂事起就分外要强,此时再与她争辩也是无用,再说她心中隔阂由来已久,绝非一言一词可以动摇。
武轻鸢只得又说了些祝福话,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