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轻鸢从没想过还能回到这里,四周是坚固的石壁,仅有一道狭小的窗,透进一缕天光。
天牢,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
历来从这里出去的犯人,就没有再送回来的道理,她武轻鸢,也算是南瑞国史上开天辟地头一遭。
“来,吃饭了。”
一墙之隔,传来一声衙役的粗喝,一段闲聊却透过厚重的铁门传了进来。
“那不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么?怎么还送饭?”
“你不知道,那里面关的就是王上刚刚赦免的犯人,武家嫡女。既然上面发了话了,我们总不能让她饿死在牢里。”
“既然赦免了,怎么不放出去,还关着做什么?”
“王上是下了诏令,赦免武氏,没为官奴,可是这诏令上也说了,终身不得涉足都城一步,你看这诏令下的,让我们底下人可怎么办事才好?”
“这官奴不是要入掖庭孤身劳作到死么?掖庭那可是在王宫里呀,终身不得涉足都城一步?这事……”
“仔细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反正人别死在咱地界上就成。”
“……”
脚步声渐行渐远,话语渐渐听不到了。
武轻鸢仰面躺在地上,斜眼打量了一眼铁门下方的送食口,那里斜放着一碗散发着阵阵霉馊味的米饭。
像这样的饭食,对于此刻的武轻鸢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就算是馊的,是臭的,她也顾不得了。在这天牢之中,多的是饿死的人犯,熬刑致死也不稀奇,人命,从来轻贱。
然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望眼欲穿,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浑身乏得厉害,手腕、手掌早已没有知觉,大约是废了;小腹处曾受烙刑,此刻疼得厉害,被脏污的囚衣裹着,化脓是必然的。
那些受刑的日子都熬过来了,难道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武轻鸢闭上眼,她想节省一点力气,尽力的多活一些时候,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她是一个惜命的人,不肯就死的人,所以才会在死后穿越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记得刚刚从车祸的零碎片段中清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母亲慈爱的面庞。娘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了,三哥幼时被当做女儿来养,还不是因为娘想要一个女儿来疼的缘故,所以,幼时的她真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父亲身为儒生,为人有些迂腐,又太过刚正,但对她这个嫡出的幼女却是极尽宠爱,哥哥们被勒令遵从种种家规训诫,她这个女儿却不需要懂得任何道理,也不需要读书识字,只要会玩会闹即可。哥哥们长他几岁,她又是唯一的亲妹妹,他们更是一味的纵着她,宠着她,直到……
武轻鸢缓缓的睁开眼,想起家逢巨变,想起那一张张逝去的容颜,她没有眼泪。
她有什么资格流泪?从小她就一味的躲懒,父母哥哥们纵着她,她也乐得清闲,他们撑起了这个家,撑起她头顶上的那片天。
可是她呢?她武轻鸢什么都没有做!她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这一切,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享受着他们的宠爱,安心的做他们心目中的乖女儿。
所以在家逢巨变的时候,她一样什么都不能做!
她的世界,就像这个时代的所有女人一样,局限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而她却安之如饴!
如果她能够进取一些,能够多想哪怕那么一步,她的亲人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悔不当初,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却不会再给她第二次。
这一次,家人尽诛,族人远去,她又能如何?又当如何?!
“武轻鸢!出来上路了!”
一声断喝,打断了武轻鸢的思绪。
耳边传来“叮叮当当”铁锁敲击铁门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开锁。天牢的锁都是特制的,开启的步骤自然繁琐一些,需要耗费稍许时间。
武轻鸢斜望着那道即将开启的铁门,心却诡异的平静下来。
想起王上那道诡异的诏令,“没为官奴”、“终身不得涉足都城一步”,既然不能入掖庭,那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秘密处斩,还是……
铁门终于开启,门外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狱卒,等了半天不见武轻鸢出来,便伸头看了一眼,见武轻鸢大喇喇的躺在地上也不见动作,便很不耐烦的上前踹了一脚,骂道,“贱皮子,还让爷扶你走是怎么着?还当自己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等着人伺候不是?!”
那一脚正踹在腹部旧伤处,武轻鸢疼得差点闭过气去,双眉蹙起,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狱卒一看武轻鸢这个样子,哪里还有耐心,肥脚一伸就要踹过来,这一脚要再踹实了,武轻鸢这熬刑过后的身子骨可就真得散了架去。
“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当口,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远远的传了过来,武轻鸢听在耳中,唇角一扯,实不知该喜该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