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纯来了,十分惊慌,不觉间竟给安梓纯行了个大礼。
安梓纯原也习惯芳洲与她谦卑,却也不至如此,便瞥了桌上的饭菜一眼,六菜一汤,鸡鸭鱼肉以及时蔬河鲜一应俱全,菜式设计精巧,又是消暑的佳肴,搭配摆盘亦十分讲究,并不是寻常丫环能做的,一看便是出自大厨房。
安梓纯不是不知,姨娘嫉恨芳洲,衣食住行没有一处不克扣她的,平日里至多是两菜一汤,今日何以这样隆重。难不成姨娘良心发现,打算自此改好了。
安梓纯虽然疑惑,可芳洲不提她也不会贸然打听这些,只问,“悦明可好,该能下地了吧。”
“昨儿已经能下地走走了。”芳洲低头回话,自始至终没敢瞧安梓纯一眼,叫人很不自在,气氛僵在这里,很是尴尬,忽的奶娘于氏打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条玉带,“芳主儿您瞧,千仔细万仔细,老爷还是落了东西——”于氏摆弄着玉带,压根没注意到刚进屋的三小姐,猛一抬头,着实吓了一跳,手一抖,玉带“啪”的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见此,芳洲却比于氏更紧张,先一步俯身将玉带拾起来,仔细检查,见带子上的玉石没有磕碎,才松了口气,怪到,“奶娘做事冒失惯了,往后可仔细些吧。”
于氏少见芳洲这般凌厉,一时讶然,也忘了应声。
到此,安梓纯也算明白过来,原是昨日爹爹宿在了芳园,才有了今日这光景。
算来,爹爹少则也有两年没有踏足芳园了,昨夜留宿于此,芳洲可不得如此欢喜吗。
果真不出她所料,以爹爹素日多疑的性子,该是真的在天合一事中对姨娘起了疑心的,否则也不会急于给姨娘如此羞辱。
爹爹官场行走多年,看人看事难得的透彻,在外波谲云诡的事情见多了,于内,家眷中相互打压的小伎俩便显得稚嫩许多。
多年来,姨娘在府上之所以地位稳固,并非单依仗她不俗的出身,与爹爹的敬重与疼惜也脱不了关系,眼下爹爹不顾姨娘的脸面,留宿芳园,姨娘大概已经气到掀桌了。
安梓纯虽是坐等好戏的心态,却没将事情想的十分乐观,父亲留宿芳园不过是一时怄气,与姨娘耍花腔罢了,芳洲的荣宠怕也不过昙花一现。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精明如姨娘,自然明白只要她放下身段与父亲讨饶,父亲必定又会两三年不踏入芳园了。
芳洲小心的将玉带攥在手心里,却察觉自个方才的反应有些激烈,忙吩咐于氏说,“快去告诉小少爷,他三姐姐来看他了。”
于氏闻此,赶紧应下,又回了内室。
芳洲对着安梓纯,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安梓纯却打心底里可怜她,才二十二岁,如花的年纪,何以要过这样委屈求全的日子。
“我瞧着芳园简陋,若是住不惯,城外还有一座别院——”
芳洲听了这话,没等安梓纯说完,就急切的回了个“不”字,后又觉得不妥,忙解释说,“我本是贱命一条,有安身立命之所就已庆幸,不敢有太多非分之想,小姐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芳洲那一句奴婢甚是刺耳,安梓纯听了也不是滋味,越发心疼起芳洲来。
期望越大失望便也越大,即便爹爹他日当真厌弃了姨娘,他亦不会与芳洲真心相对,毕竟芳洲是母亲在世时选来爹爹身边的,只凭这一点,芳洲就永无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安梓纯也未多说什么,径自进了里屋去。
芳洲并非不知老爷不过一时兴起才来她院里坐坐,可女子出嫁从夫,即便自己只是个卑贱到连正式名分都没有的侍妾,但到悦明出生时,心里也存下了一份欲望。
即便我命如草芥,卑贱至此,可我儿子依旧是老爷的血脉,正经的少爷。如若选择离开,多年前便可挪去别院,不必受此屈辱,可一旦踏出公主府的大门,便再没了回头路,老爷就再不会惦记这世上还有悦明这样一个孩子,自个这一生便再无希望可言了。
所以无论多么困苦,绝对不能离开公主府,总要压上一切身家性命痛快的赌一把,而唯一的筹码就是三小姐对悦明的血脉亲情,只要三小姐不倒,便有稳赢不输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