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我想看看他现在还活着吗?还站在以前的地方吗?”李玮闭上眼睛,扬起头,仿佛看到黑暗中的瘦弱的身影。
“我在这里过得痛苦吗、快乐吗?我常常问自己,我可以不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吗?我完全可以轻松的活下去,想办法拿到一个身份,娶妻生子,不去想曾经发生的事情,也不去想正在发生的事情,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一个普通人,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生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去想那些沉重的话题,难道我们需要深沉的思考,心中的欲望,或仅仅是需要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还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太过沉重。我们自出生就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舍弃不掉的东西。那是命运给予我们的。用不着叹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我在越南被抓黑工,老板的孩子和我一般大,我们全身湿透泡在冰冷的海水捕鱼的时候,他穿着干净的西装,铮亮的皮鞋,手里端着酒杯站在游艇上的遮阳伞下面隔着海面看着我们。太阳很大,很温暖,水却刺骨的寒冷。我体会不到阳光的温暖,就和他体会不到海水的刺骨一样。有钱人体会不到穷人的窘境,安居乐业的人体会不到流浪汉的自由,你所认为的好不过是想当然的好,因为我们把好的标准设定成标尺所能够衡量的,楼房的高度,钱的厚度,价格的长度,工具的速度。标尺所能衡量的也只有这些,而标尺所不能衡量的我们对此视而不见。别人嘲笑我们悲惨的时候,我们早已把金钱当成了负担。命运给予每个人不同的人生。我们拼命想摆脱命运的束缚,却忽略了不同人生带来的财富。我这样想是否因为站在一个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因为我读过书,我有机会逃出战乱的地方,有机会在这里获得财富,有机会坐在酒吧喝酒,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谈话。如果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只能读两年书,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每天为了填饱肚子去捡破烂,去偷东西,白天在街头流浪,晚上在下水道里度日,我还会这样想吗?我还会觉得是命运的安排让每个人有不同的人生吗。也许我甚至不会想到有人生这样的词汇。可是无论我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否获得了财富,它都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中,伴随着我们生活。精神之独立和自由首先就是让我们能够认识自己,知道自己是谁,了解自己的精神,不被外物所束缚。”
“这大概是很深奥的哲学问题。是哲学家才做的事情。”风海说。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应该去想这些事情。但是,人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想。”李玮说。
“也许你说的对。”风海看着漆黑的夜。无论什么时代都有人探讨这些问题,也许几千年前就有人为此而殚精竭虑,也许几千年后仍有人为此劳心。也许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回去之后我会做什么,也许我会当一名老师,我要告诉孩子知识之外的东西。让他们看到祖辈们看不到的东西。”
风海意识到李玮终将走上自己要走的道路,这是唯一的必然的选择。
几天后风海开车载着李玮去枫树林和李建国告别,李建国给他一个帐号,里面存着卖掉李玮股份的钱,有六十多万元人民币。
“说来说去,人们最放不下的就是钱,如果连钱都放不下,还有什么能放下?”李玮笑了笑,把钱退还给李建国。
客车晚上九点发车,他们六点钟就到了车站。三个人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一群鸽子飞过广场上空,哨声高低起伏在广场上形成错落的回音,突然把人们带进来空荡的世界,哨音唤来黑夜,唤醒了城市里的霓虹灯,广场周围渐渐亮起来,整个天空亮起来,遮挡住空洞的黑夜。时间到了,李玮坐上车。
古旧的客车摇摇晃晃驶入黑暗的夜色中,他的身影随着客车渐行渐远。他大概要辗转几十次长途客车才能到达故乡。风海仿佛看到李玮独自行走在漆黑的山路上,翻过一座座大山,夜很长,仿佛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