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从来都认不出他,她好像一直认为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却会在仇恨和怜爱之间毫无预兆地切换。
还有更少的时候,她却会像陷入热恋的少女一样,脸上带着红晕,低低地呢喃着什么。每当这时,她都会显得特别平静,特别温柔,满怀着对于未来的期待。
无论她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肯定曾经存在过让她感到幸福的东西,只是后来都破灭了。很少的神志清醒的时候,她则对过去绝口不提,只是不停地询问他的生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好像连她也觉得自己生下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却出于母亲的天性而无法割舍。
只有在最后的时刻,仿佛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她突然变得十分平静、十分放松了。庄溯尘站在她的床边,母亲的手冰凉而柔软,从他脸上抚过,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含任何杂质的、真切的不舍。
然后她就走了。
庄溯尘原本有着倾诉的冲动,那些话语却好像不愿化作声音,就在即将出口时在他唇间消散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他们认为,我妈妈遇到的是山神。”
虽然称之为“神”,实际异类只会被当做怪物。如果他表现出了超凡的力量,无论是能给村子带来好处还是噩梦,他们的态度或许就会改变,会将他当做“神子”来敬重供奉也说不定;但他却和普通人又没什么差别,只是一个阴沉沉的小孩,因此得到的待遇,便可想而知了。
云应舟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是有一点同情,但又不全是。他迟疑了一会,因为庄溯尘沉默了下来,就更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最后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么说……是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和那个遗族有点像……妖兽的鼻子比较好嘛……”
这也不算是谎言,所以云应舟没有说得心虚,不过还是赶紧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是说,对你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遗族的事,鬼界的事,我还是能告诉你一点的。”
庄溯尘“嗯”了一声,却说:“再说吧。”他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却又好像突然失去了兴趣,不想再了解更多了。
话音落下时,他随手把灵石又弹给了云应舟,云应舟正认真盯着那小东西的轨迹,准备去拍,庄溯尘手指再动,将不知何时摸出来的第二块灵石也朝云应舟弹去!
灵石后发先至,云应舟猝不及防,被准确地打到了鼻子上。
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云应舟“嗷”地一声从地上弹起,庄溯尘就像捣乱成功的幼稚小孩一样大笑了起来!云应舟心中的同情全甩飞到了天边,绷着尾巴跳起来,朝庄溯尘飞扑过去,一头撞在庄溯尘胸口上。庄溯尘的笑声顿时被重击打断,一边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在咳嗽的间隙还笑,一边伸手将滑落下去的云应舟搂进了怀里。
云应舟踩到了庄溯尘的腿上,正气哼哼的,突然发觉庄溯尘不笑了。抱住他的手臂稍微加力,落脚点倾斜起来,是庄溯尘正在站起身。
生气了吗?
云应舟两个前爪搭在庄溯尘胸口,后腿悬空,被庄溯尘的手臂紧压在怀里抱了起来。他抬头去看庄溯尘的表情,又顺着庄溯尘的目光转过了头——
月亮正被移动的云层逐渐掩盖在后面。云很薄,月光却明显地正在变暗,淡红色转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殷红的血色,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