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弄过去:
“斧子和刀可没有思想。”
但苏试自有办法左右他的意念:
“您应该听说过勃艮第公爵约翰的事情,他杀害了奥尔良公爵路易,意识到阴谋即将败露,便向他的一个叔叔和盘托出,说道:‘是我做的!是魔鬼引诱了我!’他立刻逃出了巴黎,向弗兰德斯疾驰……当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我向前,将斧子和刀交到我的手中,说出来您也许不相信,不是我控制了斧子和刀,而是斧子和刀控制了我,我想或许是魔鬼。”
“……”
父亲目瞪口呆。
他很快惊觉过来,像是听到风吹草动的兔子环顾空空如也的四壁,仿佛害怕被人窃听到什么——不过他也有理由担心,这儿的房子隔音效果都不怎么好。
他责备地瞪了苏试一眼。
但他显然也知道勃艮第公爵谋杀奥尔良公爵的事情,事实上法兰西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正是这件事,最终导致了阿马尼亚克和勃艮第派完全决裂,两派人互相攻击,而内乱让英国人有机可乘,选择和勃艮第人合作,一同侵占瓜分着法兰西余下的土地——那已经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还知道没多久勃艮第公爵就从索邦神学院雇佣了一位神学家,证明他谋杀侄子的做法是正义的,论证的根据是他的侄子是一位暴虐的统治者。
苏试又道: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声音,他对我说:
‘我使你在我民中为高台为保障,
使你知道试验他们的行动。
他们都是极悖逆的,
往来践踏无辜的人。
他们是铜是铁,
都行坏事。
风箱吹火,铅被烧毁,
他们炼而又炼,终是徒然;
因为恶劣的还未除掉。
人必称他们为被弃的银渣,
因为神已经弃掉他们。[1]’
随后那声音就将他们的生命线送到我的刀下,
由我来斩断。”
父亲再次,目瞪口呆。
但这次他没有斥责,嘴唇嗫喏几番,最终只是叮咛他不要再提起刚才的那些话。
苏试适时地像个困惑的小孩子,听从他的教诲。
现在不是苏试需要父亲保有他的秘密,而是父亲需要他保守秘密了。
但这仍不够,因为苏试需要离开栋雷米,他不想要再当一个被困于家庭中的中世纪少女了。
苏试再次提起最初的问题,仿佛一个又担心又好奇的孩童:
“您把尸体藏哪儿了?”
“那具尸体……”父亲下意识地回答他的问题。
苏试插话道:“两具。”
“一具。”父亲本能地反驳,但随即一惊,反应过来少了一具尸体,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这时,野地里传来狼的叫声,长长的“呜”的尾音听起来像鬼叫,让父亲情不自禁地抖索了一下。
苏试道:“穿锁子甲吗?”
“没有。”
“看来我们必须要搬出去,离开栋雷米了,爸爸。”
苏试这话没头没尾的,让父亲皱起了眉头。
尽管村庄被劫掠,但很少会有人因此而离开的,尤其还是在临近小麦的收获季的时候。农民们没有收入,除了土地无以为生。而父亲是栋雷米的管事,帮助当地的小领主管理农民——划分可供种植的土地,安排督促农民去庄园提供徭役诸如此类——在苏试的概念里,有点像是村长。父亲拥有栋雷米最肥沃的几块良田,耕地的时候用得起耕牛,在农忙的时候也雇得起那些失去田地的贫农作为帮手。
让他放弃这些,离开栋雷米,显然并非简单的抉择。
苏试道:“看来其中一个被他的同伴带回去了,他们很可能会找回来报复。”
事实证明让父亲做决定也并非难事,在第二天父亲就已经决定全家搬走,离开栋雷米,搬到临近的小镇纳夫夏特尔去。
能够打包的东西不多,该交代东西交代清楚后,一家人很快就在租借来的牛车上装好行礼。两辆牛车踏出这农庄的家,苏试坐在第二辆牛车上,前头有他的兄弟赶牛车。工具啊锅碗瓢盆袋装羊毛什么的都被用绳子扎扎实实地捆在车板上。
绵羊被托付照管,苏试只揣上了那只黑脸小羊,盘腿坐在牛车车尾看护着,颠屁股的牛车慢吞吞地向前走去。
牛车驶出一条分支道路,这里他夜晚曾经来过。
明月高悬,尸首都被匆匆埋入土中,很多新立的坟冢就散在田野路边。
偶尔风中传来干涸的低鸣,似人似兽,声音如被劈开的干柴,显得无比艰涩。
苏试走过寂寂的土路,风中传来被践踏的植物的气味,那种汁液的甘澈味,冲刷了空气中各类血腥的气味。
田野边,潜入村落的野狼挖开新填埋的土,低头饕餮着新尸。
它抬起头来,锐齿间掉落人体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