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伯母来了。
他们在今天下午到了家里。各自手里提着东西,各自打扮得很考究、很漂亮、很活气。伯父带着微笑,脸上的皱纹显而易见,身子由于衰老而弓了腰,再无法挺立。而伯母则不同,她进门到现在依旧板着脸,那双漂亮的眸子时不时地瞪着她,仿佛在彰显自己的地位之大似的。
像只老虎,时时刻刻虎视眈眈,这让翠萍接受不了。她觉得,在这种严厉而压抑的气氛下,自己就像闯入别家的小偷一样,被人盯着,而且盯着好严好紧,使自己无法喘息,无法动作。
她着实受不了。她想哭,想爆发,想反抗,可是为了家庭、为了雪儿,她只能一忍再忍。
伯父心情愉悦地喝着儿媳倒好的茶水,而伯母只是躺进沙发,观察着客厅里的一切。
“雪儿没有放学吗?”伯父的一句话打破了压抑般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又却慈祥温柔。
坐在沙发右边的翠萍挪了挪身子,柔软地、小声地说:“五点才会放学。”
伯父看了看手表,接口道:“嗯,快了,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漫长的煎熬,是不折不扣的、残酷的。夏文华怎么还不来?他究竟在干什么呢?她暗自思忖,这些问题对她来讲,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讲,着实有些残酷、有些失落。
翠萍的手不停地揉着衣角,不停地抿着嘴唇,内心在不停地挣扎。也就是这样,她这些细微的动作丝毫没有逃过伯母锐利的眼睛。她的动作、她的焦虑、她的担忧全像一个赤裸裸的婴孩趴在伯母眼前,被审视、被观察。
“你在想什么?”伯母冷言道。她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翠萍,依旧用审视犯人的眼光审视着她。在这种逼迫人的气氛下,翠萍越来越忍受不了,她想离开,想逃离这里,去找夏文华。兴许在夏文华的身边能得到温暖和快乐,可这样的美梦很快破灭了。
伯母再度发作,用狮吼般的嗓音大声呵斥道:“你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了?”
何翠萍内心为之震动,努力压制着显而易见的外部动作,轻描淡写地说:“没想什么。”
显然,这种回答使伯母愈发生气,火爆。她大吼道:“没想什么?那你紧张什么?”
何翠萍紧蹙了一下眉头,她想哭,想大哭起来,想把积蓄在内心的火全部释放出来,可是,她压着,强压着,努力地压着怒火。
心善的伯父看出了翠萍的不自在,感受到了压抑的空气。于是,他温柔地对翠萍说:“翠萍,你不要生气,她就是这样强人所难,你不要放在心上。”
伯母一听,顿然大怒,猛拍桌子站起,气势汹汹地指着伯父冲口而出:“你居然在她的面前这样说我……”她气得有些无法喘气,顿了顿,又大叫道,“我要跟你离婚,离婚……”后尾的声音比前面还要高八度。她示作柔弱而离开客厅,头也不回地直奔卧室。
翠萍和伯父在客厅里听到一阵巨大的响声,那是卧房门猛烈关闭的声音。此刻,客厅里鸦雀无声,翠萍和伯父都静静地坐着。被伯母这么一闹,客厅里的,不!是整个房子里的空气变得压抑沉重。
哦,文华,你快些来吧!求求你快些来吧。翠萍心念着、想着。可现实往往是现实,不像幻想的世界那样心想事成。当电话声在客厅里回荡,当翠萍接到后,才知道夏文华出了车祸。那突如其来的车祸不仅夺去了夏文华的生命,还夺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及幸福。
在这一刻,伯父伯母还蒙在鼓里,唯有翠萍知悉。虽她知悉,她却没有告诉那二老,怕他们失心过度,使本不完整的家庭再次遭受打击、分裂。
可这事无法永远隐瞒,也就在后来的某一天,伯父伯母知悉了。但在他们知悉之前,雪儿的生日没有过成,为此翠萍一直对雪儿说:“妈妈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生日。”这是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抚慰雪儿的有用武器。
虽然一方面已然稳住,可另一方面却不断壮大、分裂——就是与伯母之间的关系。
自从伯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后,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许任何人进入,其中也包括她的老伴。伯父没办法,雪儿也讶异,不懂事理的她,有几次想进去,可终究为徒劳。甚至还有几次,她被伯母狠狠地骂了一顿。孩子忍受不了这种打击,也就在后来每天不敢靠近伯母的房间。
何翠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发誓,不让雪儿再与伯母见面,以免再讲出伤害她的话。
人类的话语虽说很方便、很快捷,但它也会有阴暗的一面。比武器,比化学,比火药,话语可谓是最具杀伤力的,也是最为轻便的。有些人,像条垂死挣扎的狗,为了能多活些时间,他们便出口伤人,把一切对他不利的人通通赶走。翠萍心想,这样的人很像伯母,没有理性、没有善意,只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恶意,仿佛在这世上唯她为好人。
每次吃饭,伯母就会被伯父叫出。每当伯母端坐在沙发上时,翠萍总会感到有敌意袭来。稍稍抬眼望去,伯母那充满仇恨的眼光便迎来,仿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