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姓程,名德成,正念是程德成,倒念还是程德成,可见他是德成了。关于花儿姐,他耳朵里的老茧不知有几尺厚了。自打跟自新相识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听他念叨花儿姐。起初他以为花儿姐是一种名贵的花草,后来才搞明白这花儿姐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今天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见识一下自新念念不忘的花儿姐。及至见到花儿,他又明白了一点,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目光柔和、犹如一尊观世音菩萨、又像盛开在春风里的白牡丹一样的女人不叫花儿姐,而是叫花儿。他对花儿的感觉,犹如三月的杨柳轻拂,又似明亮的月光温柔。他觉得见到她,别的女人就不用看了,有一种五岳归来不看山的感触。人的感情当真奇怪得很,故而才有了一见钟情这个词语。
花儿跟李石磙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又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应该是心如止水了,可是自打她第一眼看到程德成,就如同平静的水面忽然砸进一块大石头,先是咕咚一声响,接着一道道水波浪子前呼后拥起来,好像平地刮起了三级和风。她尽量说服自己说:“他是自新给翠花介绍的,要是俩人都没意见,那是要做你的门婿儿的,丈母娘喜欢门婿儿,那是应该的,是天之常理。”然而心中对他的感觉明明不同于丈母娘喜爱门婿儿,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她的世界里开始跳跃一个璀璨夺目的词汇:爱情。
花儿完全迷失了心性。满屋子里寻找火柴,到头来却发现火柴就在手心里攥着,手心汗把火柴盒都浸湿了。明明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凳子,却不知怎么了硬往上撞,撞翻了凳子撞疼了腿骨。只有疼痛的时候,才难得片刻清醒。她想到付兰雅生前说过的那些话,想到酒窝儿说过的那些话,她默默祈祷付兰雅和酒窝儿泉下有知不要耻笑她,赶紧给她出个主意。然而祈祷刚完,眼前又是刺猬似的寸发,能跑马的宽阔明亮脑门,像锅底灰一样黑的一字眉,还有老虎一样的眼睛,雄鹰一般的鼻子,以及像敲响的铜钟一般的声音,特别是那随意挥动的手掌,就好似劈山的神斧。她尽可能的往李石磙的怀里钻,掐自己的胳膊,拧自己的大腿,咬自己的十指,让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刺穿魁梧高大的身躯钻进她的心里,钻进她的脑子里。他折磨了她的心一整夜,她虐待了自己的肉体一整夜。东方升起曙光,曙光映亮院落。鸟儿开始歌唱,阳光开始普照四方。
自新本打算在家里多呆两天,可花儿姐却无缘无故的对他大发脾气,迫使他打乱计划,于这天下午带着程德成离开花儿姐,离开叶寨村,返回省城去了,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丹丹害怕回到家里还接着做怪梦,可又不能懒在这儿不走,故而还是硬着头皮回家了,庆幸的是那些耗子黄猫小男孩驴脸龙头帽子再也没有来搅扰她,她便坚信了算命先生的话,认为她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李石磙了。
淑华倒是在治国家里住得心安理得,安逸得不想离开这儿,每日缠着治国,看他挥毫临摹颜体字,看他畅游大沙河,看他拖着腮帮子发傻。雪莲因她抢走了弟弟,总是对她冷言冷语,有时实在气不过,就拿治国撒气,于是两个女人便开始了一场唇枪舌战。雪莲输了,摔凳子发脾气,因为她不能像淑华那样在治国面前撒娇使小性子。她是姐姐,不是妹妹。她真恨爹娘先把她生下来。雪翠黄了一门绝佳婚事,并不显得多么忧伤,一如往常那样,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她是爹娘的好女儿。花儿以消瘦五六斤的代价制服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