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是开学上课的日子。初七下午,李石磙送治国回小王庄。雪莲只觉得弟弟这一去好像就不再回来了,嚷嚷着非要跟着送治国不可。李石磙给她吵闹烦了,把她骂了一顿。花儿也气得直瞪眼,说她不懂事儿。雪莲可怜巴巴的说:“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花儿和李石磙听了这话,都是一惊。这时雪莲又说:“都不疼我,我是皮的!”花儿忙说:“你这话说的,娘好伤心!你说,娘咋个不疼你了?”雪莲说:“疼我咋不叫我跟着去送治国!”她又绕回去了。
花儿和李石磙一时拿她没办法,只得随了她的心愿。雪莲好高兴啊,她不让治国坐李石磙的自行车,她让治国骑自行车载着她,她手抓治国的衣裳让两条腿欢快的交替荡漾,一路上都在放喉歌唱,然而等到离开小王庄回来,她就变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了。李石磙留意到女儿这种情绪上的巨大反差,紧皱眉头思索很久,随后有意拿话试探她:“你看莲花,我想叫你呆在小王庄伺候治国,给他洗个衣裳做个饭啥的,你看好不好?”
雪莲顿时喜笑颜开,双目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刹住自行车拿出掉头拐回去的架势说:“大你真好!我这就回去!”李石磙沉声喝道:“回哪儿去?回家!”雪莲粉脸一寒,眼中的光芒也熄灭了晦暗暗的。李石磙叹口气,心事重重的押着女儿回到家。这时花儿和雪翠已经做好晚饭了,但雪莲没有胃口,她谁都不搭理径直去了西屋,和衣躺在床上瞪视着屋顶发愣。花儿又诧异又忧心的问李石磙是不是又吵她了。李石磙闷声说没有,丢下没吃完的饭碗吸烟。花儿更奇怪了,等到半夜又爬起来问李石磙。李石磙忧虑道:“可是不方头哩!”
花儿糊涂道:“啥不方头啊?”李石磙说:“我是说莲花,我总觉得这闺女不对劲儿。”花儿说:“可是哩!你也看出来了?”李石磙说:“我又不是瞎子傻子!”花儿说:“那你说咋办?愁死人了!”李石磙说:“我琢磨着叫她跟自新出去一段时间。”花儿说:“那管啥用呀,出去不还得回来么!”李石磙说:“走一步看一步吧。离家远了,她就不那么方便去找治国了,路上也不安全,上回的事儿想起来就叫人害怕。”花儿说:“倒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更长远些,反正她也大了,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了,我的意思是给她说个婆家最好。”
李石磙说:“又不是上嘴唇子下嘴唇子一啪嗒就说好了的,再说翠花还没说好哩,有合适的人家还是先尽着翠花呀,毕竟她是大的。”花儿说:“咳,真是愁人!”忽听院子中有歌声,猛一激灵说:“咦——,大半夜的搁那儿唱起来了!疯了似的!”李石磙说:“我去瞧瞧。”花儿说:“你别两句话不说又吼起来了,还是我去吧。”说着拉灯穿衣下床,又拿了李石磙的棉袄,开门来到廊檐下,只见雪莲站立在枣树下正兀自唱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的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故作没听见,她走到雪莲身边说:“我以为谁在这儿站着哩!咋,睡不着啊?正好娘也睡不着,陪娘说说吧。”雪莲停止歌声,扭脸望着娘喃喃道:“娘,我想治国。”花儿将棉袄披在雪莲身上说:“傻孩子,你以为娘不想治国啊,娘也想治国天天呆在家里,可是治国要上学呀,你说是上学重要还是趴在家里没一点出息重要哩?”雪莲说:“可是不上学不也过得可舒坦么,你看你和俺大过得哪一点不好啊?不愁吃不愁穿,这不就中了么?”
花儿说:“是,你说的不假,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和恁大掏的啥劲,活季子下来累得都不想爬起来,我可是不想治国跟俺了土里刨食儿,也就是你硬不上学,不然我也供应你,你上到几儿我供应到几儿。你这孩子也就是不听劝,好像我跟恁大害你似的!明儿个你自新叔走时你跟他去吧,到城里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好不好?”雪莲说:“我不去,就呆在家里哪儿都不去!”然而在花儿、李石磙和自新的轮番劝导哄骗下,她最终随自新去了,临走前她特意跑到小王庄跟治国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