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吊唁的客人先后行礼毕,申有财让人错开棺口,吩咐李石磙等孝子贤孙们再看李老太最后一眼,再伺候李老太最后一次。李石磙给娘拿掉蒙脸纸,给娘拿出噙口钱。李老太面色红润,脸上的笑意犹存,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并且还做着美好的梦境。花儿手捏一撮子棉花,虚蘸了水给娘洗脸。想到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娘了,再也听不到娘说话了,悲由心生又哭起来。大妮儿和二妮儿忙把她拉开说:“可不管掉咱娘身上眼泪了。”随后,两姐妹给娘整理寿衣和铺盖。不一时所有的亲人都看过李老太,都伺候罢李老太,错棺口的几个人又把棺盖合严实,抡起锤子,将几寸长的大扒丁揳进棺盖和棺身里,将二者紧密的连接在一起。申有财指派自新去墓地给四个打墓人送烟酒吃食,其实质是去看看墓穴打好了没有,告诉(不用说人家一看就明白了)他们要出棺了,催催他们加把劲儿,这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因担心雨越下越大,故而路上没有耽搁太长时间。不过一应程序还是免不了的,每过一个路口都要点纸放炮跪倒痛哭。因刘老实是大女婿,他抱着纸斗走一路撒一路纸钱。斗里除了纸钱,还有弓箭、大馍、五谷,这些东西是不能往外撒的。李老太铁定要跟丈夫并骨。四个打墓人早齐着李石磙父亲的棺木将墓穴打好了。在棺材下到墓穴之前,李石磙跳下去,用铁锨又给娘修整了一番家园。在众人的吆喝声中,在鞭炮的爆响声中,盛装着李老太的棺木缓缓下放到墓穴里,又将方位调整到正方向,两边的人开始向回抽绳子。有人将灵棚席覆盖在棺材上,李石磙爬到上面用袖头将席子仔细擦拭一遍。刘老实站在老太太的脚头,将抱了一路的斗扔给李石磙。斗要从棺木的正上方飞过,并且斗里东西不能洒落出来。李石磙站在老太太的头前,伸手接住斗。随后有人把斗从李石磙手中接走了。
这个仪式一毕,四个打墓人开始往墓穴里填土,一干重孝人等跪伏于地嚎啕大哭。柳木幡子插在老太太脚头,但到烧五期纸的时候要拔掉,避免它生根发芽。李石磙站在娘的头前注视着下填的土,有哪个地方不如意了上去踩踩拾掇拾掇。等土完全覆盖了棺材,人们开始离开坟地,李石磙等人也要离开,回到家里招待客人吃饭。不一时饭毕,申有财大声告诉客们五期的日子,自新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烟酒和谢金——这些东西都是根据俗规行情又由管事儿人、主家、做菜师傅三方协定好的——给师傅们送去,他们接过谢礼后便在自新等人的相送下走了。
客们记下五期的日子,也开始陆续离开了。申有财又指使助忙的人将借来的桌凳碗筷盘碟等物抹擦洗涮干净给物主送回去,同时郑喜师来跟李石磙交接礼单礼钱,只要礼钱跟礼单上的数目吻合,那他便算交掉差了,可以轻松回家去了。一时事毕,家中便没有外人了。此时天也将近傍晚了。李石磙和花儿还有自新拿着铁锨掂着暖水瓶去拾掇坟头送开水,坟头要尽量添圆,因为三年之内不准添坟,茶水要围绕坟浇三圈,但不能一个人浇完。
次日天一擦黑花儿便把孩子们关进房间里睡觉,并在门前撒上一道又长又宽的草木灰将房门保护起来,倘若李老太的魂魄回到家里来了(农村人把它叫做“出殃”,据说出殃是很厉害的,挨着死粘着亡),看见草木灰就不敢进屋里去了,因为害怕在草木灰上留下脚印——鬼魂的身子轻,只有在像草木灰这样松软的东西上才能留下痕迹。这样做只是为了避免李老太给孩子们留下后怕,小孩子的眼尖,能够看到大人们看不不到的鬼魂的身影。翌日起来虽没在草木灰上发现痕迹,但那棵枣树的树干上却剥落了一大块树皮,自此那枣树也就死了。而这一日又是谢孝的日子,李石磙和自新轮番用架子车拉着花儿和孩子们以及准备下的菜食去姥娘家,秋阳下的泥巴路上蠕动着一团白色的亮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