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都不相信李老太因笑而亡，都说她一定是给李石磙这个不孝的儿子活活气死的，但不论怎么说李老太的确是死了，纷纷给李石磙身穿孝衣磕头请来帮忙。管事儿的人是申有财，他大声吆喝着指挥若定，看上去俨然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李石磙看见他，不止一次的想起王月芬的话。小学校长郑喜师被申有财安排在了账桌子后面，专管登记前来烧纸的人的姓名和金额。申有财特意叮嘱他，他这儿只进不出，任何人，包括主家李石磙，来他这儿拿钱一律不给。账桌子放在大槐树下，院墙根一拉溜放着五个大花圈。
田家俊毛遂自荐给郑喜师当助手，他一面吸烟一面悠然悠哉的默念花圈上的挽联，好像肚子里多深的墨水似的，其实他才在老爹的不厌其烦的请求下经李石磙保荐到市管会上班不几天，还一身浓烈的土腥味哩。郑喜师瞅了一个空挡，拉申有财到寡妇胡同口低声说：“上学期的工资还没给哩。”申有财瞪眼说：“糊涂！”说完拂袖而去。郑喜师落了个没趣，但反过来仔细想想，自个也真是糊涂到家了，这种场合能是讨要工资的时候么。
自新的职责是往外掏钱，哪怕是买一粒芝麻的钱，也得从他这儿拿。除此之外，他还肩负着给走进院子的客人倒茶递烟的任务。闲下来的时候，他会走到花儿身边，跟她说两句话，或者默默地陪她待一会儿。花儿坐在棺木东侧的麦秸上——棺柩停放在了前院的堂屋当门，这不是花儿的意思，但她哭得没有力气同人争执，同时也左右不了局势——声音沙哑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似乎也哭干了，或是泪腺给她折磨得累了。大妮儿和二妮儿坐在棺木西侧的麦秸上，听到外面鸣放放鞭炮，张开嘴哭几声，直到前来祭奠的人行过礼之后离去。三妮儿因身体有恙，不宜过度劳心费神，由文丽、文瑞两个外甥女陪着呆在后院里。
胡丽娜、马二嫂和林秀英呆在堂屋东间里，专职撕扯孝布，大床上堆着洁白的布匹。林秀英忽然意识到胡丽娜和马二嫂都是寡妇，她和她俩在一起似乎很不吉利，好像也成了寡妇了，就找个借口离开了东间，也离开了两个寡妇。可后来她又想，自个虽然还有丈夫，但丈夫自打进了市管会就很少进家门，实质上她也是个寡妇，并且还是个活寡，比她俩更凄惨，心里不由得很悲伤。
花儿见林秀英出去了，忙跟出来问她有啥事儿，要不要帮忙，见她爱理不理的心事很沉重的样子，遂知趣的回屋去。因抬眼看见悬挂在灵堂前的一副挽联，认得其中的“秋雨”两个字——那时三妮儿跟随邱凤学习认字，回到家里便向花儿拼写她这一次学会的字，一来加深巩固所学会的字不至于在信中写错了给丁建飞瞧不起，二来也借此排遣心中的积思，花儿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秋雨——疑惑这两个字会不会当真带来一场秋雨，把李石磙拉到一旁悄声问：“这谁写的呀？”李石磙困惑道：“郑喜师啊，咋啦？”
花儿说：“没咋，只是担心‘秋雨’两个字，不会真下雨吧？”李石磙仰脸看看天，但见天色阴阴沉沉的的确像个下雨的样子，但还是说：“没事儿，你去歇着吧，别再哭了。”话音未落，便有雨丝飘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雾。下午一家人身穿重孝顺着大路去庙（虽没庙宇了但它的地址还在）里报庙送降水，那一声声哭嚎在叶寨村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