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方露出鱼肚白,层层朝霞穿破云层照亮大地。
君玄下朝甫踏进清宁殿就听得宫人匆匆来报,说是从宝相楼的废墟底下挖出了画轴,此刻正在送来的途中。
屏退一殿的宫人,轻揉眉心的君玄缓缓坐下,眼角的余光瞥了眼站在前方的周简,喑哑低沉得问道:“一座藏满美人图的宝相楼,在圣上眼里远不及徐昭仪来的重要。烧了便是烧了,你拿这封书函交由礼部尚书,他会知晓该如何做。去的途中,顺便把那画轴给子虞带去,也省得麻烦。
周简垂首应了声,“是,属下明白。”
拿起书函的那霎那,周简想起昨晚在废墟前,子虞曾问他的那句话。
他瞅了瞅君玄的脸色,并不是那么糟糕,便犹豫的说了出来,“昨夜,子虞问了属下一个问题。属下斗胆,敢问殿下于牵挂在心、念之不忘的女子是出于何意?”
话音甫落,他赶紧退回之前的位置,埋低脑袋,不敢正视君玄。
记忆中,仿佛自打君玄从宫外回来的那一遭后,整个人说不出变化,却比起往日又多了些不同。
以前的他,素来不过问选秀一事,亦不会为了区区一张画像而大动干戈,现在却……
莫非,正如子虞所说的那样,除却上心之外,还有一丝丝的好感,出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成?
正在奋力疾书的君玄笔锋一顿,黑墨瞬间晕染,绽开朵朵墨菊,深邃难测的眼眸对上周简。眸光停留几许,他沉默不语得抬手蘸了蘸墨,丝毫不去理会周简的话语。
周简没有得到回应,心知君玄的意思,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退出了大殿。
直至殿门闭合,君玄方放下狼毫笔,仔细端详着沾染残缺的宣纸。
移出抽屉最底下的一格,一张红色纸笺完好如整的安放在上面。娟秀工整的字迹全然不同于他的铁画银钩、行云流水。
现世安稳,只争朝夕。
当周简的话说出口的那会儿,他确实连自己也无法说服,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的长牵在心。
若谈容貌,她并无惊艳的容颜足以令他一见倾心,若谈别的,他们仅是一面之缘,陌生得犹如擦肩而过的行人。
但是,教他卸不下的却是莫名的好奇,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有这般念想。安稳的现世,朝夕相替只在睁眼闭眼之间,有何能争,为谁而争?
薄风透过窗棂缓缓吹进殿里,数张宣纸被风吹响,层层飞曳。
储秀宫东厢后院,冬儿推门而入,瞅了眼躺在床榻的人,苍白荏弱,垂首浅叹几声,“主子们正在殿里听嬷嬷们的教诲,待会儿说是要去御花园临摹,宁心,你身子可是经得起?若是不行,我替你向你家小主请个假可好?”
窝在被褥里的宁心轻捂着小腹,这药的药效比她想象中要猛上许多,饶是搀着别的药服用就已然教她吃不消了。
听着冬儿的言语,哆嗦几下后缓缓撑起身子,“再休息片刻就好,千万别同我家小主说,许是吃坏东西才会这般难受的。”
“喝杯热茶缓缓,我先到前头去打探,等会儿我再来唤你。”说着,冬儿塞了个蜜饯入口,匆匆跑出了房间。
宁心脸色温和许多,端起茶盏抿了几口,酸酸甜甜的让她不禁哑然,揭开茶盖赫然瞧见几粒梅子泡在热茶里。心头一热,笑容扬上眉间,冬儿那丫头,还真是机灵。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十几名秀女整齐站立于黄花梨画案一侧,上面摆放着各色的画料,远远望去,犹如那朵朵尚未绽放的花苞儿。
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宫娥们,蹁跹如蝶,端着清茶穿梭在画案旁,将各位小主点的茶一一呈上。
静初与紫烟两人并肩而来,屈膝施礼,“给各位小主请安。”
“静初姑姑有礼,紫烟姑姑有理。”整齐划一的声音听不出半丝的起伏,像极了如碧玉般的湖面,丝丝不见波澜。
紫烟向静初缓缓一笑,随后行至画案,眼神恬淡从容,“小主们的才艺给有千秋,今日站在这御花园里的正是技长于画艺的。所作之画,待小主们大选之日,交由圣上过目。因此,还请各位小主们各施所长,竭力做到至善至美。”
底下偶有窃窃说话声、惊叹声,随着静初故意示意的咳嗽声悄然止住。
苏曼音坐在画案前,端起茶盏缓慢地茶水倒入砚台里,随后着手调画料。杯中茶水用掉大半,连眼角都没瞥身旁的宁心一眼,便遣了她去添茶。
园中一隅,乍然传来一记娇声,“呀,我的珠子。”
继而听到珠落玉盘声,滴滴答答,清脆响耳。她身边的婢女连忙俯下身来去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珍珠,
宁心向宫娥讨了茶水折返回来,身子微微摇晃,已有不少冷汗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安静如初的御花园,静谧无声,显然谁都没有为了方才的那一刹所打扰。
立于旁侧的冬儿两眼直直得望着步履缓慢的宁心,光洁的青石地上零散着几粒珍珠,在阳光下发出熠熠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