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刚过完生辰,就传来了阿玛的消息,为国捐躯而死。还记得那天额娘哭了一晚,肝肠寸断,就在深夜,她选择了殉情而去。印象中鹣鲽情深的父母,在一日内双双离我而去。父母死后,府中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一个年事高的领头管事着手操办父母的葬礼。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的达官贵人,我并不全都认得,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太太,着了一身的华服,摸着我的头说:“多可怜的孩子,你是裕亲王唯一的骨肉,你叫什么名字?”
我呆呆地答:“我叫晴儿。”
她把我抱起,眼中有泪,“晴儿,哀家带你进宫去可好?”
后来我知道了,那就是太后,于是从八岁开始,我就被带进慈宁宫,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记得同龄的男孩女孩都有些怕她,但她却很疼我,会抱我在膝头说笑,会亲自教我读书识字,也会紧紧抱我在怀里安睡,我并不怕她。被她深深喜欢的还有三个男孩子,五皇子永琪,和福伦家的两位少爷尔康和尔泰,他们成了我的玩伴,但我心中明白,我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有显赫的家世,而我如今,只是一个孤儿罢了。
长得愈大,看着后宫的女人换来换去,有人死了,有人晋封。也看着永琪一日日长成一个风度翩翩,满腹才学的男子,尔康尔泰自然也是不差的,太后曾经私下问我,三人哪个更中我的心意,我只如实答仅是友情,太后一时没有更好的人选,也许也是舍不得我,所以明明到了婚嫁的年龄,我的婚事仍是被搁置着。
后来永琪尔康都有了意中人,来来去去,我仍是孤身一人。随太后在五台山长伴青灯古佛几年,我的心境好像都渐渐平静下来,这万丈红尘,我也没想贪恋什么,倒不如一生伺候在太后身边,去报答她的恩情,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永琪尔康,我结识了紫薇和小燕子,南巡之路,我又认识了箫剑,小燕子的哥哥。犹记那一日我独自回屋,在庭院的梨树下看见了他,他靠着粗粗的枝干,仰望广袤的天,眼底有忧伤。忧伤过后又突自朗声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念着:“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仇酒一壶,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
好大的气魄!
我心中暗赞,脚上像是中了魔,斟酌着向前了几步,只是几步,却又停下。他已经竖箫而奏,曲中有抱负,有怨恨,有伤感,也有痛苦。我细细听了一阵,这样复杂的情绪竟让我不敢打扰。
转身要走时,箫声却戛然停了。
“晴格格?”身后传来他略带低沉的声音。
我转过身,有点慌张,却是带着笑问:“是我打扰到你了?”
他微微摇头,笑得清冷而疏远,“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突然不想吹了。”他有礼地辞过,大步流星地走远。
入夜翻覆在榻间,白日的箫声在耳畔仿佛仍然不绝,还是清晰入耳,好像是有人拿了一口钟在我心里敲打,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此后,不管是好奇还是憧憬,我的目光很少从他身上离开。
箫剑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沉着稳重的样子,就连偶尔的淡笑,也带着三分的疏离。他是除太后之外第一个那么让我全神贯注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全神贯注的男子,这种心思,与对永琪和尔康尔泰的都不一样。
回宫后的一日,我做了毕生最为大胆的一件事,就是与他倾诉心肠。那是个梅花盛开的冬日,他只面有难色地低下头,诺诺地说:“箫剑算不上一位佳婿,是晴格格错爱了。”我大步跑开,他没有追来,我转身,看他直直地站立在原地,渐渐与茫茫的大雪融为一体。
太后毕竟是太后,女儿家的小心思她必然也看出了几分端倪,几次话中都有暗喻。她开始为我张罗着婚事,那一晚我跪地而求,打从我八岁跟她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坚决地违抗她。她很生气,真的很生气,甚至将我禁足了几个月。再没有反抗的余地,整日关在方寸的屋子里,我甚至想到了死。割破手腕那刻,心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箫剑,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不是有点傻?
这样一次的寻死,却换来了箫剑隐藏已久的真心。此后,暗里,我们算是在一起了。
一日,在宫里的后山上,箫剑终于对我说了他最大的秘密。他和小燕子是孤儿,他们一家是皇帝下令斩杀的,他和小燕子是被箫夫人打点妥当才能逃过一劫。我终于明白他的笑为何总是带着三分的疏离,那是因为他心中的恨。
他静静地与我说着,眸中有犹豫,我问他是不是执意要杀皇帝,他只说:“他是个好皇帝。”可以看出他有迟疑,也有不忍心。那一日我陪他静静站着,听他说着童年往事,他道:“晴儿,我只是个漂泊无依的可怜人,往后的一生自己都没个打算,跟着我是你委屈了。”
我直摇头道:“我也是个自小失去双亲的孤儿,箫剑,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紧紧抱我入怀,我笑着流下眼泪,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完完整整,毫无隐藏的箫剑了,他当真是把一颗心完整地交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