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顺德在邮差走后,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铅块似的沉了起来,面对手里的电报,显得茫然不知所措,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站在门口,眼前觉得有些昏黄,额头上也冒出虚汗。突如其来的电报,他不知不觉地与老婆子前些天的那个梦联系了起来,心想这个电报肯定不会是一件好事儿。
“哎,人这一辈子,说完就完了,说走就走了。”曹顺德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他并没有急着打开电报去看一眼,而是把电报紧紧地攥在手里,显得有些丧魂落魄的样子,转身,拖起沉重的两腿向院子走去。
而他边走边想,也许电报上说是‘母病,速来看望。’而不是‘母亡,速来吊唁。’这电报可的确是用老婆子白爱莲的名字发来的,除了岳母这件事儿,似乎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儿给家里发这个电报。
曹顺德细想,这辈子,在庄子上所见到的电报,基本上都是些远方亲戚发来的什么“病重,病危,病故”之类的事儿,其实里面说病重、病危的,也基本上是去了以后,所面对的也是与病故同样的事儿,只不过,病重病危让人感觉到心里好受些,对亲人还抱有活着能够见上最后一面的希望罢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电报,正像早晨的那只乌鸦嘴,一定是凶多吉少的。
曹顺德依旧没有打开电报看上一眼其中的内容,他心想就是看了,想必也就是那档子事儿,不如不看,索性自己就照着那档子事儿去看待。
想到这儿,曹顺德走进厅房中,把电报端端正正地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从香包中抽出三根香来,又从后墙上所贴的那张写有“心中的红太阳”的毛主席像画后,抽出一沓子黄表,从中取出一张,而把剩余的又放了回去。他把黄表在八仙桌上抹平,接着又折起三折,往八仙桌的前沿出以放,待用。他从口袋中掏出火柴,划着一根,把三根香点燃。他双手捧起香,在方才站立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地向电报鞠了三躬,而后双手端端正正地把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随后,他又后退一步,拿起八仙桌边上的黄表,用火柴点燃后,便迅速双膝着地跪在地上,等黄表化为灰烬后,磕起了三个头来,并且口中默默念道,“岳母大人在上,愚婿在此接待你了。”说完,又是磕三个头,便起身。随后,曹顺德在炉火上煨上茶罐,加上水,开始给岳母大人煮茶。开水滚开后,他在茶罐中放入一撮茶叶,烧滚之后,就倒在茶杯中,恭恭敬敬地端放在电报前,并鞠了三躬后,就从房门走出了。
曹顺德出门来到路口,试想见到现在要去临庄看社火的人,给老婆子她们带个话,就说家里来亲戚了,少浪一阵子就回来。
曹顺德在路口转悠等待了半天,方才见到一对本庄上的年轻夫妇,正好他们现在要去看社火,他便把话代了去。
回到家中的曹顺德,心想,他这般折腾,万一电报中之事儿不是岳母大人的丧事儿,那就折杀岳母大人了,所以便产生了一定要看看电报内容的想法。
他走进厅房,从八仙桌上拿起电报,沉默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撕起电报用订书针封住的遮页。当他揭起遮页的一个角时,露出一个“母”字来,此时他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手也随之抖了起来。就在颤抖着的手晃动瞬间,“母”后又露出一个“故”字来,他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突觉地转天旋。后面的内容他再不必要去看,也知道其中的全部内容了。他踉跄几步,手扶着八仙桌沿,顺势就坐在八仙桌旁的靠背椅子上去。曹顺德想起这个历经沧桑,含辛茹苦的老岳母大人,眼泪便一下子夺眶而出,他痛心地呜咽起来。
伤心、悲恸、落泪的曹顺德思如刀绞。回想起来,他自从六零年岳母将女儿留给自己做媳妇至今,他就没有亲眼见过岳母一眼。平日里,也只能通过他舅舅在信中寄来的一张照片一览尊容,要不然这位慈祥母亲的容颜也恐怕会在自己的脑海中淡去。
包产到户后,老婆子初次要去看望母亲,哎,由于自己的身子太不争气,恰恰那是有病,所以只有儿子曹焕生陪着母亲去看外奶奶。这便是曹顺德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是自己最为对不起白爱莲老婆子的,终身感到缺憾的一件,让人揪心的一件事儿。想到这里,曹顺德又是一阵伤感落泪。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依然呆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思绪万千。
此时,白爱莲她们回来了。
是玉玉最先跑进院子,玉玉跑到院子中,便对着厅房门大声喊叫,“爷爷,我回来了,你看奶奶给我买的气球漂亮吗?”玉玉一连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听到爷爷的应承。
他手里拿着气球,便跑到厅房中去。玉玉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爷爷泪流满面,呆坐在那里,转身就对身后大喊,“奶奶,妈妈,爷爷在哭,爷爷在哭。”
刚走到大门口的白爱莲、曹焕生和商芸萍,一听玉玉喊叫说,“爷爷在哭”,便火急火燎地跑进家里,商芸萍是跑在最前面的,当他看到公公身边八仙桌上的电报,一下子就明白家里所发生了什么事儿。
商芸萍转身去把刚进门的婆婆搀扶在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