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十点正。所谓的巳时。探病时间早已开始。
“笃笃笃”……
病床上的墨兵猛睁开眼睛——他几乎整夜未眠,等的,就是这声敲门声。
响声过后,房门被推开,探出个毛茸茸的蘑菇头。
墨兵撑起身子,强装笑意冲着丫头大咧咧的叫,“早哦,小看。”
小看跳进来,“墨大早!精神好点不?”
随着她这动作,门扇同时滑开,丫头身后现出了一个女人。
墨兵所有意识霎时被这女人夺了过去,早忽略小看的问候。
那女人一身绛紫长裙,深深沉沉,几乎成了黑色——吞尽一切光彩的黑色。宽大的兜帽掩住整张脸,两缕长发自双肩泻落,盘绕而下,纹丝不动,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站在人身后,白日幽灵一样。
墨兵皱起眉头。
“喂!墨大!”
蘑菇几乎扑到他床上,才让他惊醒过来。
丫头冲门口那女人招招手,转头对男人说:“她就是百魅。”接着鬼鬼祟祟把嘴巴凑到他耳根,“放心,我已经对外全线封锁消息!而且中午之前不会有任何生物进来骚扰的!”说完,猛摇着小尾巴讨赏。
墨兵拍拍这家伙的脑袋,“啊哈,谢了蘑菇。”然后视线落回那女人身上,脸色不知不觉便冷了下来。
百魅走进房间,悄然无声,仿佛脚不沾地。她站定后,淡淡一句,“墨兵。”
男人依声点头,神色复杂。
“旁人请避。”阴沉的兜帽里传出一句声音。
小看一听,望眼墨兵,咧咧嘴,然后很配合地退出房间,掩上了门,帮忙把起风来。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被杀的墨兵。
杀人的百魅。
所以,她今日来怎可能是为他祈福——甚至连超渡的法事,也不会做。
墨兵坐在病床上,抬头看眼这幽灵一样的人,开门见山,“那道符就是你写的?”
“是。”
男人微微一震,“为什么知道我的过去。”
“我就是从你的过去,一步一步走来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墨兵略为沉默,抹抹脖子,“我这伤,也是你干的?”
“是。”
回答得竟是那么干脆,波澜不惊。墨兵拳头一紧,发出“咔”一声。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是谁!”顾不上伤口,男人忽然怒吼。
女人却纹丝不动,仿佛一抹凝固了的黑影。
墨兵吸口气,脑海中浮凸起纸符上那段文字:
「三年前,你在并不需要光明的擂台,告诉我们所谓的原则。三年后,我就在你选择的这个“光明世界”里告诉你,任何原则都要付出代价。」
没错,三年前他正是打完那场擂赛,然后彻彻底底,退出了那个世界。
——不行假。不打假拳。
无论当时的生活如何放浪,这却是他断头不易的原则,是最潦倒的武者,也该有的风骨和尊严。
那是场盛大无比的擂赛,二十三场全胜,他如日中天,赢尽疯狂。可就在最后一场的前夕,他收到上头一道密令——输掉这场赛。
输掉它?
男人仰天长笑,仿佛将这么多年的傲气都笑了出来。
荒谬!这些年自己在生死边缘打滚挣扎,为的是什么?金钱、胜利、荣耀、生存,还有尊严,就是这一切支撑自己走到今天。
武者,与生俱来便有一份越人的傲气和信念,不容挑衅与践踏。岁岁月月中,它已经与周身武技一同溶入了血骨,现在却要为一帮不知所谓的狂徒折腰?!玩笑,天大的玩笑……已经没了亲人和朋友,又岂能连“自己”也失掉。
“墨拳”是要胜的拳。
况且在黑擂上输掉,就意味着或许不能活着登上下一次台板。
更别说回家。
最后,他笑着甩门而出,没有应诺,也没有拒绝——连开口的力气,也懒得浪费。
于是,最终那场比赛,他赢了。
得到的,是满场欢呼,还有暗处陡然萌动的恨意和杀机。
赛后,买了黑盘的人哭嚎咆哮,如一群走狗饿狼。公司没收掉墨兵全数所得,把他拷打得不似人形,扔进了牢窖,让他在痛苦与不甘中熬过暗无天日的四十一天。
从那时候开始他也终于知道,作为一个黑道拳市龙头——“黑蝎”,它需要的并非战无不胜的战神,而是怀着无上敬畏、和能够绝对臣服的狼犬。
这件事之后,他心灰意冷去意已决。套上一件破茄克,便悄然离开了那个腥风血雨、曾经充满荣誉和金钱的世界。
潇洒得很,也狼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