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商量过,还没定。”
“我不去!爹爹也不走,我也不走。”
“别耍小性子了,你爹走了几个月了,你也该长大了。”
“我才不是耍小性子。爹爹为了这村子,忙里忙外,不顾性命。可爹爹一死,严叔叔、周里正这些外人,就只顾着自己,要把村子迁走,根本就不顾爹爹的心血…”
啪,楚鱼儿脸上挨了一记巴掌。
“要是我亲娘在,她也不会答应!”楚鱼儿脸上流下泪水。
瓷娘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楚鱼儿撞开门,跑了出去。瓷娘没有追,她怔怔地坐在炕上,看着门外的风雨。
没有泪水,泪水对于俑人来说,是无法奢望的幸福。也没有生气,孩子说的对,她不是亲娘,也是个外人。再说下去,她只是个奴隶,非人的异类。
她回想一百年间,在教坊之中,遇到的人,没有喜欢的,或者讨厌的,包括那个每次只点一支曲子的楚大人;所行的事,没有想做的,或者愿意做的,只有能做的和该做的。甚至在赎身之后,楚大人的那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喜欢或者厌烦。主人一命,是她行事的“欲”;三千规法,两万限约,是行事的范囿。
直到,一个婴儿在她面前蹬着小脚,伸出双臂,寻求抚慰的时候,她才第一次凭空产生丝缕的感动,在后面的十年之中,这感动,最终摧毁了她的世界,又重新构建了一个新的世界。有的时候,人对自己的认定,需要从别人的眼中得来。
于是,‘母亲’驱逐了‘异类’,‘护佑’取代了‘遵从’,瓷婢也就变成了瓷娘。
可刚才,楚鱼儿的一句‘外人’、‘亲娘’,如顽皮的孩子,推倒了海边的沙塔,瓷娘的世界又开始动摇了。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乌云推撞,蓄积着力量。楚家新屋旁边,紧挨着严家的牛棚。冬妮手里拿着镰刀,披着蓑笠,正从牛棚中出来。她看到楚鱼儿站在院子里,喊道:
“趁着雨小,帮我割些草去!”
“…………”
“哎呀,你就这样站在雨里,会着凉啦!”冬妮回到屋子里,拿了爹爹的蓑笠出来,又带了一把镰刀。她一把抓住楚鱼儿的手,拽着就走。楚鱼儿心中难过,正好借着割草摆脱烦闷,就不再抗拒,接了镰刀,披上了蓑衣。
雨大的时候,不便赶牛群出去放牧。趁着雨小的时候,割些青草来饲喂牛只,原是经常的事,以前楚鱼儿也曾做过。那田间地头,总有些高大的野稗,两个人要是手脚快,很快就能够割得两大捆。这次,楚鱼儿和冬妮还没走到阳丘镇的大道,就割了不少,他们抬起头来歇息的时候,见一个人,正从几十丈远的大路上走过。
那个人头发披散,衣服湿透,长袍下摆斑斑泥点,没有鞋子,双足都赤着,露出半只小腿,脚上一条血红色的链子锁着。他手臂一摇一摆,边走边跳,还故意踩踏着路面低洼处的积水。这人被雨水淋得落汤鸡一般,心情却似乎好到了极点。
“看那疯子!”冬妮说。
“是个乞丐,好像还是犯人?他啥都没有,还那么高兴…”
“你这人,整天阴着,我看天上雨都下光了,你也晴不了!”冬妮听楚鱼儿这样说,瞪着他说道。
楚鱼儿也不分辩,低了头继续割草。
又割了一会儿,雨渐渐大了。两人背了草捆向回走,到了镇上的时候,又看到那个疯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两个人家施舍的包子,慢慢嚼着,那整个屋顶上承接的雨水,集结到檐口,瓢泼般灌进他的脖子,他却偏偏坐在下面。疯子的眼神穿透迷蒙的天际,此刻神情又伤感非常。楚鱼儿颇为同情,便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来,递给他。疯子接了斗笠,却不戴上,用手抓着帽檐,神情更加悲苦。冬妮一把抢过帽子,给他扣在头上。疯子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斗笠,口中嚎啕,泥水飞溅,顺着大路,跑走了。
这疯子,正是樊篱。他那日吸取了庄樊的部分元魂,因为不知禁御之法,自身的元魂和庄樊的元魂混合杂糅,冲突纠缠。三魂之中,地魂掌识见,附着着记忆和阅历。樊篱出世不足一日,庄樊却是几十年的识见,这地魂一经混合,让樊篱平添无数阅历。可惜毕竟吸收的元魂并非全部,自身就凌乱破碎,再加上樊篱出世后的半日之识,互相之间更难勾连。这惹得他心血浮动,胡思乱想,以至于常常陷于恍惚错乱之中。
何况,龙人降世,向来是孪生的,一阴一阳两只,各为半魂。半魂龙人,阳的过于多愁善感,阴的过于压抑自闭,都难以自立于世。因此,一经捕捉,便要促使两只龙人互相搏杀死斗,胜者吸收败者灵魂,合在一处,才得中正平和。这一死斗,称为‘合魂斗’。 樊篱正是那只阳性半魂,并未经历合魂斗,原本就易感善愁的,因此当心下空明之时,受外物牵引,忽喜忽悲,状态疯癫,也就难怪了。
自从棺城出来,樊篱由北向南,走已经半个月了。几天前,一户人家将一套旧袍子扔给他,他并不冷,但还是穿了。
“为什么向南走?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