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人降世,确切地点总是难测。前天门主唐公忧说,这次地点推算是在棺城外天狭关内的百里范围,两队神农氏的人,各负责一阴一阳。道守的任务,是会齐后警戒周围,避免闲杂惊扰,这后面跟随的两百俑人,理应在驱离之列,只是此地离目标地点尚远,叶秋禾和庄樊刚才一路商量,决定还是等会齐后听令行事为好,切莫中途因此耽误了时间。
“师兄,我看咱们到了天狭关,将有一场大战。”叶秋禾说道。
“嗯,也许。”庄樊随口应道。
叶秋禾不知道,此刻庄樊心中,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中州之南,过了上河,就是五洲中最南的一块大陆,名南谯。七日龙火之时,世间毒瘴,南谯河流密布,毒质随水横流,危害最重。临时建立的避难所最多,有七座地下城,统称北斗七城。和棺城的棺城母一样,七城共有一个制俑神女,住在七城之一的天玑城,叫天玑仙子。
庄樊,就是南谯北斗七城中天玑城主的二儿子。
两百年前,七座城市之间已经连了地道,各个城的城主,都试图攻占其他各城,扩大自己的势力,形成七城一统。城与城之间的纵横搏杀,持续了一百多年。大约五十年前,父亲死了,哥哥继承了城主之位。那一年,庄樊刚满十八岁,被称为庄公子,养了门客数百,座上多诽议之士,天天畅谈时政。天玑城的四大豪族中人,也常常参与。开始只是限于战争攻伐,后来就不免谈到权力分配,议论渐渐指向城主的世袭罔替。庄公子虽然吃着皇族的俸禄,心中想的,却是如何终结这世袭制度,因此深受四大豪族的年轻子弟拥戴。半年后,城主不得不将这些人投入大牢,庄公子也受牵连,失去了自由。又过了半年,四大豪族联合起来,推翻了庄公子的城主哥哥,斩杀了皇族三百亲眷,唯独让他重获自由。但是他往日的家财和薪俸尽失,门客早已散了,座上诽议之士也一个不见。四大豪族忙于争夺权力,没人顾着这个昔日的庄公子,陪伴他的,只有十几个衰老的俑人。不久,豪族争斗和外城入侵,终于让掌权者想到了他。这个漏网的皇族,被当做争斗的替罪羊。在一个夜里,一队官兵包围了他的住处,后面是高喊他名字要捉拿他的乱民。他们要拉他去游街,然后处斩。
那天,他让俑仆找出最好的衣衫,梳洗干净。他把十几个俑仆叫到跟前,将奴隶契约焚之一炬。
“你们自由了,你们不再是我的奴隶了。你们走吧,一会儿外面的人进来的时候,不要再为我送死。”
没有俑人离开,一个领头的老奴说:
“公子,我们从小看你长大。你从来没有将我们当做是奴隶,因此我们也从来没将你当做主人。那契约,早就没用了。你刚才说的话,不再算是命令。我们不会让人抓你走。”
俑人夹着他,冲出了门,他们阻拦官兵和乱民,纷纷死去。当跑到城门的时候,他对身边的最后一个名字叫樊篱的俑仆说:
“如果我今天死了,你们是陪伴我到最后的人;如果我今天不死,总有一天,我将给你们俑人一族真正的自由。”
他跑出城,在毒瘴中奔行了半日,最终人事不知。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龙源山下。他被大道门守的十三剑守之一卞九阳带回,成了甄灵学院的一名新学员。
那天,他改名字叫庄樊,樊字,取自俑仆樊篱的樊;那天,他记住了自己发过的宏愿:
“总有一天,我将给你们俑人一族真正的自由。”
四十年前,庄樊第一次向老师问道的时候,提过这样一个问题:
“俑人俱形皆仿人类,为什么要作奴隶?”
“没灵魂。”老师说。
“俑人有思想能力,为什么没灵魂?”
“因为是奴隶。”老师说。
这回答很矛盾,庄樊当时一笑置之,等过了十年,他参阅了无数关于灵魂、契约、俑人付灵的典籍之后,才觉得老师的回答还是有些道理。
灵魂,就是神主。
俑人出生,从睁眼见光开始,一切行动,所遵从的,是主人的命令,和无数规矩戒条。俑人自身的心神,不能主宰自己的行动,有神而无主,不就等于没神主,没灵魂么?当他命决定一切,自身思辨全无用处。无思少辨,俑人的心神,又怎会受砥砺而至成长呢?
另外一面,人之所以被称灵慧,是因为人能通过修行,去妄见,成真知,得天道。佣人身心尚不能一统,还谈什么修行。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无从悟道,只能永堕为“器”。器者,用也。不正是奴隶么?
这样说,要给俑人一族的,不仅仅是自由,更该考虑的,是如何让俑人自主。
如果俑人有了完整的灵魂,获得了自主的能力,又会怎样呢?俑人的身体比人类更强壮,数量是人类的十倍,俑人自主与否,关系的可就不仅仅是俑人的命运,而是人类的命运了。于是,在能还是不能之外,又出现了一个该还是不该。
庄樊毕竟是人,从人的角度,一个智慧族群,一个可以威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