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鱼儿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是些来吊唁的人,都在议论他爹爹的死。
爹爹没死。那个停放在屋子中央的,缠着可笑的绷带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楚鱼儿警告自己不要过去看,不相干的人,不要去看!
爹爹没死,爹爹怎么可能死呢。一会,他的爹爹就会从门外进来,笑着摩他的头顶。或者笑着问他为什么没去打谷场练武,也许爹爹正在打谷场等他呢。楚鱼儿走出屋子,向打谷场跑去。
打谷场空旷无人,几个老奴在厢房屋檐下枯坐着,周围死气沉沉,楚鱼儿仿佛听到了阳光照射的声音,弄得他的耳膜吱吱的响,最后他整个头颅都在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冬妮站在打谷场边上的树荫下,望着他看了一会,走开了,楚鱼儿也没心思理会。他突然想,那个屋子中间的人也许确实真是爹爹,只是睡着了,天气这么热……。他仿佛看到爹爹从木板上坐起身来,正找娘要水喝。
“回去!”瓷娘叫他道。
楚鱼儿低头看着脚尖,那里落着瓷娘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
“回去!”那影子说。
楚鱼儿将头调转一边,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那影子,他不敢看任何东西。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合起伙强迫他相信:
“你爹爹死了!接受吧,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瓷娘的手,落在他的背上,打得他身子一晃,又一巴掌,他身子再晃。瓷娘的手再次抬起的时候,他的眼泪刷的流出来了,楚鱼儿哇地一声大哭。这是爹爹被抬回来一天多来,他第一次哭,哭得天旋地转。
瓷娘将楚鱼儿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说道: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两个月来,楚鱼儿一直在打谷场练武,一遍一遍打那个木人,打坏了,就修好再打,也不知道打坏了多少次。有一天,他想到爹爹功夫那么高,仍然被人杀死了,自己打这些木人,自己练武,还有什么用呢?他这样想着,颓然地坐在地上,感到万念俱灰。
“不对!要练武!”他对自己说。
“只要我照爹爹教的练下去,爹爹就不算死了。这个木人,还有教给我的那个‘理’,都是他留给我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在,爹爹就没离开我。”
“我要练武,即使不能做一个象爹爹所说的大侠,也要练成武艺,给爹爹报仇!对,报仇!”
这样想着,他又开始练起来,不管酷暑骄阳,还是暴雨倾盆,他再无荒废。瓷娘知道劝不动他,就每次将午饭和清水送到打谷场边,有的时候还站在场外看一会。
冬妮又去放牛了。楚鱼儿没跟她去草场,也再没一起凫水过。那个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瓷娘没来给他送午饭,来送饭的是冬妮。
他手放在木人上,没看她一眼。
她将饭菜放在地上,却没有走,就这样站了一会。
“你长大了。”她说。
“嗯。”他听到自己说。
他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女孩,既熟悉又陌生。
“你也变了。”他说。
女孩走了,头也不回。
第二天,女孩又来了,这次带来一把铲子,一把镰刀。
“走。”她说。
“去哪里?”
“给你爹坟上添些土,今天是满七。”
“…………”
“楚伯伯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冬妮说。
天狭关外三百里,据棺城千里之外。
商道上的一个小村子,正是中午饭时间,十几户人家炊烟不起。
村子口一群人急匆匆走来,尽皆白衣带剑。他们个个风尘满面,看来赶了很长时间的路。领头二人,一个是大道门守的叶秋禾,另外一个,是他的师兄,叫庄樊。后面那些人,都是门中的青年子弟。
“师兄,这村子有问题。”叶秋禾将手一拦,对庄樊道。
“恩,血腥之气尚存。”庄樊脚步却不停,继续前行,叶秋禾只好跟上。
“去那茶寮看看。”庄樊轻描淡写地说。
庄樊,年纪七十有余,看相貌,却不过三四十岁模样。他是大道门守一世修门中的二师兄,身材高大,脸型方阔,性格坚毅,行事果决。一世修门下四弟子中,大弟子已丧。庄樊入门时年纪虽大,却天赋异禀,是以无论见识武功,都远超同门。
村子中间,茶寮中,一个男俑正在收拾桌椅茶具,见一行人到来,也不招呼。
“主人可在?”叶秋禾问道。
那俑人不说话,站在一旁,身子一躬,低垂着头。
“那就拿茶来!难道开店不招呼客人么?”叶秋禾吩咐道。
俑人听言,走入旁边堂屋去,不一会,端着一个茶盘出来,给大家纷纷上茶。
这茶全是凉的,颜色浓重,看起来象是昨天泡到了今天。随行的人都低声议论,谁也不敢喝。
叶秋禾也不避讳旁边的俑人,故意笑着高声向庄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