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门外新贴的告示前，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很多人在悄悄议论。
“五年家中无业的，全家都要外放？”
“这五年是从现在开始算呢，还是连过去都算呢。”
“当然是算上过去的了，还好我有个小摊子。”
“这得赶出去多少人啊，这不是要命么？哪位识字的先生给大伙念念，这恐怕不是真的吧。”
“咱们给大人们帮闲，你说这算有业没业？”
“哪个出的主意？这不赶俑出城，赶人出城？”
“奴隶上朝堂，俑人满街走，活人没出路啊。这不是逼人造反么！”
“小点声，巡街的来了。”
…… ……
都头楚荆天带着四个军士六个俑兵沿街下来，看到有人布告前议论，就趋散了人群：
“去，去，都散了，有议论的工夫，还不如去摆个摊子置个营生。全城大人们一齐论定的，你们哪个敢非议！”
楚荆天，年纪大约四十左右，身材高大魁梧，满脸胡须。他幼年喜好武艺，寻访明师无数，却并无固定师承。青年时与人比武，损了一条右臂。后来找百造工坊的机巧俑人续了一条铁臂，竟灵通自如，如虎添翼。故人送外号“铁手缉拿”。十年前，楚荆天被人推举，跟随了令尹大人，一直兢兢业业。他本来就是个塌实的人，武功在棺城也数上乘。加之铁剑门和神机门中高手都曾和他有过来往，连田舍君、百造坊主这样的大人都肯给他面子，办事自然润通得多。因此令尹大人凡事也都颇有依靠。
楚荆天中年得子，就是楚鱼儿，可惜孩子尚在襁褓，母亲就亡故了。本想续弦令尹大人的妹妹，刚要下聘礼时，这女子得了一场怪病，不久也去了。楚荆天失望之余，加之他有克相的传言纷纷不绝，就用礼金赎了教坊的一个歌舞伎，也就是这个瓷娘。俑人带孩子，在富贵家本也是常见。可楚荆天并没把瓷娘当奴隶，而是让他们完全依照母子之礼，自己和瓷娘也特意夫妻相称。亲朋至交只道他为流言所伤，因而愤世激俗，乃至行惊世骇俗之举。只是都晓得楚荆天性子执拗，大家劝了几番也就不再提了。不过时间长了，倒是看出楚荆天此番举措的好处：孩子对瓷娘自小心无芥蒂，这样长到十多岁，尽管知道瓷娘并非生母，却没有生母早丧的伤痛缺憾。小孩子日渐顽皮，有时淘气惹祸，瓷娘也经常代他受罚。到后来主仆之情，竟似乎比父子之情更深。
楚荆天刚刚驱散人群，身后一只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回头一看，一个儒生打扮的白衣中年人，双手笼在袖中，脸上一副油滑的笑容。楚荆天当然认得，此人是老相识，名叫洛千钟，人称净手书生的，在田舍君门下做事。
洛千钟不等楚荆天开口，先自启齿道：
“楚兄别来无恙？听说这里刚来了上好的新茶，可有余暇，移步共赏？”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碧春香茶楼。
楚荆天知道，这净手书生找自己，肯定是带着田舍君的事，当然不好推辞。于是吩咐手下按部巡视，自己和洛千钟上楼。
随便叫了茶水落座。净手书生直截了当说：
“我家主人刚刚得了一个消息，前些时毁了村庄，劫了奴隶的盗匪，潜来这城中，就在东市的一间屋子里。”
“可靠？哪来的消息？”
“在下怎么知道。不过其中一个奴隶被认出来了，就是那村子的。”
“挟了奴隶来卖？就在田舍君的眼皮底下？”
“是啊，真是贼胆包天了。”
楚荆天沉默不语，突然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墩在桌子上。
“田舍君的人早就动手了吧？”
净手书生哈哈一笑，说道：
“楚兄真是脑子转得快啊。这次还是要请楚兄去做个见证。”
田舍君从来不需要官家替他主持正义。他喜欢自己来。但他还是需要一个官家的人做证。而楚都头也不是第一次被邀请旁观私刑了。楚荆天盘算了一下，在田舍君的喜怒之间自己能有多大的空间来维持一点点的律法尊严呢？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跑上楼来的是刚才巡街去的一个军士。
“报告大人，东市有命案。”
楚荆天和洛千钟目光撞在一起：
“这次未免也太急噪了吧？！”
当楚荆天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见十几个门客在两边卡住了街道，离那屋子各有十几丈的位置。街道上有两具尸体，看装束，竟似乎是神机门的人，尸体旁到处是血迹，应该很有一场打斗发生过。那屋子大门掉了一半，另外一半斜挂着。里面灯光很暗，也看不清楚。一条手臂从门中伸出来，斜靠在门槛上，手指扭曲，看得出死前经受过剧痛的折磨。
洛千钟一步抢上前去，低声喝问：
“田舍君没来你们怎么就动手了？”
“我们刚到，列了阵，对方抢先动的手。”一个门客说。
“伤了几个？”
“十几个，全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