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随着劈砍,沿着屠刀的锋刃泼溅出去。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削断了谁的骨头,墙壁上跳跃着的影子又少了一个。
松明火照耀下,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两只枭鸟一般的眼瞳里,纷乱着兵刃的寒光。
以一敌众,他却占尽上风,每次出手,必杀一人。鹅蛋粗细的链子挥荡出去,劈风之声紧接着头骨碎裂的闷响。狭长的屋子里,已经躺下了三四具尸体,剩下的几人已然心寒胆战,要不是他挡住了屋门,早就夺路而逃了。
十几双眼睛,挤在角落里。冷漠地旁观着这场搏杀。那些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特征:高原一般的额头,与挺直的鼻梁通平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丁字。这让他想起了角斗场里被自己杀死的同胞们。
那时,他还是一个奴隶,在封闭的樊笼里,在赌客围观下,搏命厮杀,绞碎血肉。他记不清了,在成为西荒第一角斗士之前,有多少同胞死于他的刀下,又有多少同胞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十年前的一天,当醉醺醺的主人为了在朋友面前炫耀,把他锁在柱子上与之比试时,混没想到这个曾为他挣下无数家财的奴隶,腰上的链环有些松脱。
主人死了,他逃走了。那次无意中的失手,让他获得了自由。从那天开始,杀戮就成了他存在的唯一目的。
“你不是人!你是鬼!”最后一个对手踉跄着,抢到门边,声音因绝望而嘶哑。
他双刀一错,从背后砍断了那人双腿,看着他挣扎着爬向门边:
“我不是人,更不是你们人类的鬼!”
门外呼哨声此起彼伏,对方正在集结人马。
“来吧!来得越多越好!”
中州的都邑棺城,守藏室,正午时分。
这间百年老屋,衰朽破败,面目惨淡。黑漆漆、油腻腻的椽子、柱子,落满灰尘的檀木架子,残破散佚的古卷,在昏黄的油灯光照下,了无生气。
奴隶阿升,拿着个油壶,在给灯盏注油。油灯之下,是一个少年,伏在桌案上,专心地翻看着。阅过的图书,在他身边堆成个小山。从内容上看,机关营造、酿酒农桑,乃至兵书战册、律法刑条,门类驳杂无比。
老史官在屋子中间缓缓踱着步子,冲阿升做个手势,让他把那小山收拾了。
棺城上百万人口,识字的人可不多,能读会写的,就更少了。这几千本书籍,平日除了老史官和阿升理一理,就只是在那里发霉变黄。几十年前,城里最后一所学堂关了门。老史官曾去凭吊一番。那学堂的楚老先生是老史官的故交,见了面哭得死去活来,言道文脉断绝啊,竖子不肖。竖子,指的是老先生的儿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来上课了,这老先生的心该有多凄凉!
这城里不缺的,是武馆。最有名的两家:神机门和铁剑门。这两家各有几百教头,在学弟子数万。棺城男人,半数都学过武,以武谋生的,不在少数。只有自认天资不济的,才另寻其他生路。去年田舍君设场竞技,参加者就有几万人。互博得胜的,立刻拜为上座门客。其中办事用心,忠心不二的,得赏宽宅大院,出入驷马。田舍君有门客上万,百造工坊的坊主们,又有哪一个不养客过千?
什么是正途?在棺城,学武就是正途。那个学馆楚老先生,久不付业,郁郁而终。他逃学去习武的儿子,名叫楚荆天的,如今却作了都头,掌管外城治安。人称“铁手缉拿”。是令尹诸大人的左膀右臂。
有意思的是,楚老先生的孙子,楚荆天大人的儿子,偏偏就是屋子里的这个少年。
“又是一个不肖子啊!”老史官心中暗叹。
少年叫楚鱼儿,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纤小柔弱,骨骼清峻。一副官家子弟打扮,和同龄儿相比,收拾得更整齐干净一些。小半年时间里,这孩子隔三差五来这儿读书,几乎也是这里唯一的访客。他看书专注,老头因此也颇喜欢。他爹楚荆天识字不多,听孩子讲,读书识字的本事,学自继母,瓷娘。
瓷娘,是个奴隶,不是人。
这城里城外的所有奴隶都不是人,他们是俑,砂土做成的俑人。
有人把俑人四分,‘土瓦陶瓷’: 土奴最劣,只能做苦力,种田植桑,也有矿工、清污人;瓦隶工巧,百造工坊中有瓦隶无数;陶勇强健,就去守卫城池,缉拿盗匪;瓷婢是唯一的女子身,做佣人,伺候主人最为合适。
“市井浅见!以砂土为器来比拟俑人资质差异的附会之说!”
“人的本质是水,难道说,人也有浑水、清水之分么?!”这是老史官的看法。
棺城治下,俑人有数千万之多。没有俑人,人类无法存活,这是事实。俑人不吃不睡,不偷不盗,任劳任怨,忠于职守。这也是事实。可没人喜欢俑人,包括老史官在内:
“没有灵魂! 灵魂乃一身的主宰,俑人空具形骸,却无魂寄守,故此天生卑贱!”
“何况他们盗用人形,这不是对人类一族衰微的恶意讥讽么?!”
看看阿升那相貌就知道了:俑人的鼻骨通直,和额头平齐。除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