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李弘冀发现婢女琴仙经常来此打扫,是因为她知道萧然居士会留宿这里吗?可他们主仆从来也未在这房里正式碰面过。
李弘冀并不是个多事的人,若萧然居士有难言的隐情不便相告,他不会主动过问。
两日前,萧然居士忽将自己与萧然神女的过往告诉了他,李弘冀那时听之,感动在所难免,毕竟居士若不信任自己,绝不愿提起那段伤心往事。
李弘冀至今还记得那个情景,那是他与萧然居士聊起了天绍青的师父李玄卉,他无意间提及江湖上关于柳枫的传闻,好奇地道了一句:“听说大哥与无尚真人的一位弟子要好,那女孩子好像是……姓天,却不知是不是庄里这位姑娘?如果是她,大哥怎会不与她招呼?”
萧然居士与他对望,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不难,一试便可!”
李弘冀当时追问道:“居士有何良策?”
后来,李弘冀便对柳枫转述了萧然神女的故事,不巧的是,故事说完了,一夜之间,萧然居横生奇变。
好离奇的故事,好凑巧的结果,以致李弘冀总觉得心头闷闷的,老是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思来想去,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他与萧然居士是多年好友,感情真挚,自不愿质疑这样纯真的友情,内心深处,他还对萧然居士怀着深深的敬意。
在这世上,一份忘年的友情,是何等珍贵?不掺有丝毫的功利目的,两个人倾心相交,互为知己。
李弘冀首次体会到有人不把自己当皇子看待,只当个寻常的朋友,这友情,他自然十分珍惜。
他只是想查一查问题出在哪里,若说萧然居士失踪,谁最关心,李弘冀绝不输给任何人。
所谓第十重院落内的萧然居士与琴仙,李弘冀早就派人守在附近,可是刚才那两人都不见了。
李弘冀不可能不惊慌,他们突然遁离,万一出现人前,岂不破坏了眭听轩的大计?
所以李弘冀必须赶在众人之前找到他们,静下心后,他就想起了这张软榻,四面都已看过了,满壁空无,唯有榻前一幅壁挂入目,上书格言善行,字迹遒劲有力,并列两行写的是:管人不管己,管己不管人。
李弘冀将这句格言默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奇怪,猛然伸手将壁挂扯了下来。一拽间,才惊觉根本拽不动,那壁挂已与墙壁贴牢。
李弘冀更加惊怪,索性加大力气,但就好像推大石一样吃力艰辛,他未免破坏壁挂惊动旁人,也不再冒然拽拉,望画片刻,猛将手指触在字面上从右到左齐拈,当拈到‘己’字时,陡听咚的一声,他所在的地面开裂,木板翻起,使他一脚踏空,竟毫无征兆地落下。
下方无疑是个地道,好在李弘冀见壁画有异,已有料到,落地后,持剑稳立身形,随时提防着旁处的暗袭,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弘冀破开木板,又一个人跳了上来。
这次,他的面色明显变得沉重了,他发现了什么?
中饭已开始了,眭听轩终于离开那面铜镜,迈着大步来到厅堂,那里早已坐了好些客人,各个都在等待着他,确切的说,等的是萧然居士,而他现在也就是萧然居士。
身为萧然居士,不光要待人热忱,还要大方,更重要的是萧然居士平素总时不时地面带笑容,给人以无限亲和力。
眭听轩现今要学的也是微笑,柳枫临走时,亦曾雀跃地交代:“做这种事呢,你一定学会笑,微笑……知道吗?”
笑?眭听轩难道不会笑?去掉他那冰冷冷的神容,将疏远转为温润,这对眭听轩而言,有些为难,但并不难办,他到底是一个人,有血肉灵魂,有欢笑感情。
他并不是不会笑,只是死在他剑下的人,多半以为他不苟言笑,过于冷酷罢了。
他笑起来还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下颌的胡须更为他增添了万种风情和优雅,蕴蓄着成熟与蓬勃的魅力,是一种他自身独有的气韵,剑客的凌厉与安全,与生俱来的持重,谦谦君子之风,无不是他与萧然居士的相似点。
这些都不需要刻意模仿,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书画二婢自有叮咛,他很聪明,领悟之快,还真令人刮目相看。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将自己打扮的很干净,他无疑是个懂得修整自己的人。
现下他穿了件宽松的长衫,拖曳到地,走起路来洒练利落,手摇白扇,萧然居士的形象仿得有板有眼。
洒步入厅,他摇扇与众客长揖,脱口道:“诸位,萧然来迟,无需客套,都请入坐吧!”说罢,径直上座,迈步间,瘦削笔挺的身躯,就像一道白虹从众人中飘过。
那句话他说的极其从容,不止是一路都在练习,还正是他初临萧然居时,萧然居士对他所说的话,他只是仿其声音稍加变动,自信不会说漏。
丰盛的菜肴,枸酱大曲,牛肉酥鱼,点心丸子,虾仁河蟹样样俱全,也一向是书画二人的拿手绝活,亦是萧然居士最喜欢的酒菜。
眭听轩自不可推却,与众客一齐满斟一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