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冷寂,两旁门户如风划过,在老医师的身畔逐渐趋于稀疏。
已近三更,却未三更。
不管怎样,更已浓,夜色也更添朦胧,前方光线愈发幽晦。
不消盏茶,再无红衣身影的追迫,也无拔足的追赶声。
四周漆黑,越远越看不清楚,老医师只觉得白衣人挟着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似的,起落如飞,他甚至担心白衣人会否撞上一面墙壁,或者踩上一方大石,又或者跌到沟里,倒时连人带己摔个大跟头。
舞刀弄枪者,他见过不少,却从无亲身体会。
毕竟对于一个不谙武技的糟老头来讲,如这样风驰电掣般奔跑,实在是可怕,他的心都在跳动。
何况是被人挟在臂间?更离奇的是,他居然没有大声叫出来。
什么也不曾发生,这似乎是意料中事,老医师内心知道,没有什么是白衣人办不到的。
七日前,这个人不请自来,记得那正是太尉李枫失踪的第三天,也即是月圆当天,守城众将士急的团团转,也不知太尉李枫究竟去了何处?
身为唐营军医,老医师自然也是感觉出一种恐慌时刻迫在心田,就在焦急之际,突然一个白衣人持剑将自己拦在街头,不多不少,连问三句话,首句已让老医师足够吃惊:“阁下要寻人,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他在哪里,请问你愿不愿意孤身冒险?”
老医师闻言一愕,却也懂得应变之道,沉着回道:“俗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自问身无所长,假如你不是别有用意,绝不会来找我这个无名老头!”想了一想,认真地道:“在一个人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任何办法总要试上一试,或有一线生机,虽然容易上当,多数人也因此徒劳无功,而且一旦做出决定,极有可能使自己身陷囹圄,或者命丧,但是我——却愿意冒这个险!因为他不是别人,是濠州万民的希望,也是我这个老头的希望!”
白衣人嘴角露出张扬的笑容,满含风情,问了第二句:“如果我们去的是个龙潭虎穴,你怕不怕死?”
老医师挺起胸膛,略显薄怒道:“当我邢公何人?”
白衣人脱口赞道:“好,很好!我白衣神剑就知道不会找错人!”语气倏顿,缓了一缓,沉声道:“如果我让你现在就跟我去一个地方,你肯不肯?”
老医师锵锵回道:“今天就算你用剑杀我,我也去定了!”
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回答!简直不经大脑,毫不深思熟虑,竟然就那般随陌生人而去。
或许不是陌生人,‘白衣神剑’这个称谓总是响当当的,听到名字的刹那,老医师已认定此行绝不虚。
掉脑袋又何妨?
况且于一个医师而言,既不参与两军对垒的大事,也不了解军中的筹划策略,医师的责任只是士兵将领的伤亡,论地位,实在微乎其微,先一个医师死了,可以再换另一个。
医师的作用,仅是救命!
救人如救火,他毫不犹豫地去了。
老医师姓邢,名河间,老家本在范阳,后来战乱,举家南移,才有了数年安定,这么多年来,许多人却喜欢称他为邢公,要么就称一声‘邢老头’,唐军中的小伙子们通常叫他‘邢医师’。
邢河间也觉得受用。
那一天,他从日中等到夜更,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道内,走入密室,后心突觉一凉,为人制住穴道,瘫软在地。
之后就是无休无止地等待,黑暗的暗室,就那样等待死亡。
没人为他送饭,他忽然觉得自己蠢笨,天下无人可及,因为他做了一件可笑而又自掘坟墓的事情。
他想过很多种死法,却未想生命的最后,是在等死中渡过。
煎熬,恐惧,怎不令他心有余悸呢?
今天邢河间又要赶去那个地方了,这一次,他却是心甘情愿。
秋夜凄朦,待落定后,入眼萧索荒凉,是一座荒芜的庄院,里面死一般寂静。
这就是画檀山庄,传说中无人敢入的鬼宅。
然而近几日,此地却很热闹,总是有人前来光顾,后院一间房本是蛛网尘封,每逢晚间,却总能见到若隐若现的灯光射在窗轩上,有飘忽的影子闪来闪去。
鬼有影子么?
前院大门坍塌,早已失修,院内老树残留几株,枝上群鸦盘旋,此刻闻人声而惊飞,老树上顿时落叶萧萧,地面丛丛荒草随风曳动,在满地斑驳的月光下更显阴森,风声偶尔过耳,呼啸声犹如鬼哭狼嚎。
半刻后,一处石板下方,传来刮喇一声响亮,声响不算大,也不小,在那地穴内却清晰可闻,地穴内只有斗室见方,正南方静放着一张石床,眭听轩与邢河间从顶端飘然落定的时候,里面漆黑一片。
邢河间身无绝艺,肉眼什么也望不到,惟有紧紧倚立在眭听轩身侧,半分也挪动不得,这时,忽然一阵人声入耳:“邢医师,那边可好?”
声音极其熟悉,清朗而富有威仪,更夹着一丝亲切,这使得邢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