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定远将军府,不觉天已泼下水墨,顷刻月亮破云而出,将一片清辉洒向大地,街市各处也已亮起灯火,人踩在街上过往行来,于蓝少宝眼前恰似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街市两旁商肆酒楼林立,吆喝及嬉闹声不时入耳。
映月自头顶交错,光斜卷街,走过一处小巷的时候,柳枫顿住脚步,交待蓝少宝稍等,转入街角片刻,待转出时手中多了一口剑。
两人相望须臾,柳枫没有说话,照直从蓝少宝身旁走过,面上不带半分表情,并目夹冷光,那种冷光森然可怖,蓝少宝忽然胆怯,紧随柳枫走入一处鲜有人迹的小巷内,柳枫快步如飞,而他却心神不安,瞅着走在前方的柳枫,目盯那口剑,似乎已看见剑下亡魂和剑上染血的光芒不住闪耀。一路无话,就这样亦步亦趋地到了城外长街,长街未尽头,几处门户仍是稀稀落落,不知柳枫故意怎的,这个地方竟然无人,灯火亦是稀疏,空荡荡的,好不可怕。
恰在此时,猛刮来一阵烈风,吹得那几间门户刺啦乱响,更添得萧索荒凉。
蓝少宝吸了口冷气,终于止步,问道:“少主,要去哪里?”
柳枫转身面视蓝少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地笑意,开口道:“少宝,有没有真正地杀过一个人?”神态尽量自如,有意使蓝少宝放松,可这样的话题着实愉悦不起来。
蓝少宝被柳枫问住,向来不喜与人结怨,平素也与人非常亲近,仅有的一次与道成仙君交锋,也仅是略施小计使二人误中酒毒昏迷罢了,何曾真正伤人?如今猛被柳枫问起,他自是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思及此,竟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似是领悟柳枫言外之意,抬头迎视柳枫,不可置信地道:“少主,我——”
柳枫定睛望了他一眼,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亦迎视着他,愉悦的笑容逐渐绽放两颊。
蓝少宝不禁认真回想,在他的前半生当中,有任性,有年少轻狂地冲动,亦犯下不少的错误,虽然曾经两年游荡江湖,然论起杀人,还果被柳枫料中,从来也不曾做过,在他手下,出手见血亦是寥寥可数。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就像他这样本本分分的生活,也被挤出世,如果没有单紫英的怜悯,兴许当初命丧亦不无可能。
俗言兵败如山倒,可为什么他兵败离去的那一夜,他们没有杀死自己呢?
蓝少宝想过许多种可能,自然他不会蠢笨到以为单紫英顾念夫妻情分,从她刺自己那一刻起,这样的可能就已经不存在了。
有时候,任是再深的信任,也会在无情的摧残中消失。
他们不杀自己,只是为使多一个人证明他们朱室的英明,这是朱友贞亲口所言,因为离去的时刻,他曾遭到朱室士兵拦击,面见朱友贞时,朱友贞便是如此相告的。
蓝少宝听到了朱友贞当时的哈哈大笑声,笑声满含疯狂,自信,肆意且张扬。
朱友贞更手指蓝少宝言道:“如此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根本构不成朕的威胁。”
一个人沦落到别人不屑于杀,这是何等的悲哀?
蓝少宝是个温和的人,柳枫是个冷酷的人,两人就犹如天渊之别,简直不似一个世界之人。
这一刻,忽被柳枫提及,蓝少宝才认真深思起了这个问题,归根结底的是什么,是他不够心狠手辣。
原来心狠手辣,有时竟也成为优势?
他苦笑道:“为什么我当初不杀她?我真是蠢!”身躯歪倒,颠颠地在柳枫面前来回走着,看着迷离的夜色,东倒西歪。往事如烟,迷了他的双眼,教他幽蓝色的双眸染上尘埃和泪水,尘泪交融,滚烫湿滑,他失声道:“如果我够狠,一早杀了她的话,就不会害了常安,如今反而使我爹的心血毁于贼手!”
一拳捶在胸口,他眯着眼斜睨柳枫,突然猛力上前抓住柳枫衣袖,柳枫在他痴醉的眼中竟然成了斜影。斜影是伟岸的,他却愈发痛心地道:“我还连累少主,害死了我的很多兄弟,连累了李记的朋友,不敢面对他,更对不起柳世龙,我——”转身间,张口欲呼,却似被阻住,如何也呼不出,最后费力地呼出一句:“我有什么用?”不住地喊着这句话,在残风中肆虐着。
柳枫就在旁边定睛注视着他,良久,蓝少宝忽的恨极道:“堂堂四方阁的阁主,如今竟沦为笑柄,做了无魂的酒鬼,连昔日镇中的任何一个坛主,都可以看不起我,嘲笑我,辱骂我,随意地指责我,我的家没有了,我赖以信任的妻子要杀我,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一样不择手段,像她一样心狠手辣?”越说越是凄凉,最后竟然哭了,任眼泪淌下面颊,双膝一时颓然无力,顿时跪倒在地。
风好似故意,一遍又一遍地打在他的脸颊,吹起了长发及衣衫尽情飞舞,是那样的讽刺!
猛然,一口剑递至跟前,柳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知不知道你为何迈不过那道门?”说着,在蓝少宝目光的询问下踱开步,慢条斯理地道:“对于一个人,杀人就好像面前摆放着一道屏障,屏障的另一面是邪恶,世人通常俱都以为走过去是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