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钰被苏乔问话噎住,不知道如何回答,很多次苏乔拒提家世,时钟钰并非不识眼色,别人不悦,自然不提,可她想起那些杀手,觉得苏乔处境危险,时钟钰决定再多留两日,找出凶手。
她扭头走出房间,坐在院中,喝了两口酒,突闻天绍青房中传来痛呼,几天几夜,每个夜晚都有这种声音传出,时钟钰也闻怪不怪,只是今夜胸口苦闷,这铺子再也没有了小莲她们的笑闹声,没有人照顾天绍青。
时钟钰沉思了片刻,举步走入天绍青房内。
挨着床榻坐下,时钟钰发觉天绍青似乎异常痛苦,平日这般时候,俱是昏迷,纵有痛呼,也是极力压制,闻之细若蚊声,然今夜天绍青却迟迟不曾入睡。
时钟钰握住她的手,突然想与这姑娘说话,故而细声问道:“今晚怎么不睡?”
天绍青声音微弱着探问道:“是小钰姑娘?”
时钟钰道:“是我!”
天绍青努力挤出意识,嘶哑道:“谢谢你们——照顾我,我——今晚睡不着,吵到——你们了?”说着,身上骨痛如锥刺,教她十分难受。
时钟钰看在眼内生出不忍,连问道:“很疼吗?”
天绍青眼泪流出来,再也忍不住道:“好——疼!我是不是很没用?”
时钟钰亦不好受,只觉那种痛如在己身,眼眶一湿,随她一起落泪,转瞬却又觉得流泪未免太过脆弱,而自己一向以男儿自持,怎能轻易落泪?尤其在病人面前,更不该如此。想至此处,擦擦泪水,嘶声道:“不会,你已经很坚强了,十个夜晚,你只有今天晚上才喊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佩服,你实在太有勇气啦!”
天绍青感慨道:“我是个行动不便的废人,即使扔在大街上,也不一定有人理会,柳大哥曾说世间险恶,不相信世间有真诚而不求回报的好人,可绍青就是不信,如今果然遇到你们这些好人,你们非但不嫌绍青麻烦,还如此照顾绍青,绍青真不知道拿什么报答你们!”
时钟钰听得心中莞尔,笑笑道:“千万不要高抬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又粗鲁又不够细心,你住在这里有些时日,我都很少来探望你!”
天绍青道:“绍青知道姑娘是好心的,不然不会收留我们,姑娘怕是害怕绍青这个样子,才不敢进来吧!”
时钟钰觉得她非常聪明,虽然终日昏迷,但她把自己心思猜的准而无误,待过一会儿,天绍青骨疼难忍,时钟钰实在鼻头抽咽,便踏步奔出房间。
苏乔正在门外站着,与匆忙奔出的时钟钰对视片刻,跟出去时,发觉这个豪爽的姑娘躲在角落里独自饮泣。
闻到脚步声,时钟钰转身抓住苏乔的手臂问道:“她到底招惹谁了?怎么会这么惨?这样子痛苦,要是我,情愿——情愿死了,一了百了!”
苏乔明白她的话,有时候苏乔也不忍心看着天绍青痛苦的挣扎,不忍心听到她疼痛的叫喊。时钟钰这话却正刺激了他,他猛力将双手捶打在身后一堵墙壁上,猛然吸了口冷气,语气异常冷锐道:“她根本就不想死!”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时钟钰,还是说给苏乔自己听?亦或是说给这个无法回答的世界听得呢?苏乔又想喝酒了。
夺过时钟钰手里的一个酒壶,仰面灌了一口。举步来到天绍青房外,苏乔悄悄地躲在门口张望着,不敢弄出丁点儿声响。
苏乔见到天绍青躺在软榻,虽然又处于昏迷之中,但迷糊的话语却仍旧让苏乔清晰地听到了‘柳枫’二字,几天以来,她始终反反复复地叫着这句话:“柳大哥,柳大哥,我不想死啊,我不能死,柳大哥……不能一个人……”
眼泪悄然在苏乔眼角打转,苏乔知道她不是一个怕死的姑娘,她大概是不放心自己死后柳枫孤独地留在世上。
因为几天几夜,她一直叫着这个名字,总是说着那句话。
这个夜晚,为天绍青敷过药后,时钟钰出屋见苏乔坐在屋脊发愣,便手提酒坛亦跃上屋脊,在旁坐下,良久,时钟钰饮下一口酒,感叹一声,道:“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苏乔忽然转头认真地望了时钟钰一眼,问道:“我一直有个疑问,猜不透你这个人。”
时钟钰扭头见他若有所思,亦怀着好奇道:“我也猜不透你。”
苏乔未料她这样回答,微笑道:“是么?”
时钟钰平静望向夜空,夜空繁星点点,不由教她思念起了长安的家乡,一面望一面续道:“以前呢,你除了喝酒,还是喝酒。”
苏乔叹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又懒又臭的酒鬼。”
时钟钰凝视他半盏,索然一叹:“你这个人看似无情无义吧,偏生这几日又勤快又拼命,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乔身躯一颤,犹如被雷击中一般,时钟钰望见他的神态道:“你不想家吗?”
苏乔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盯紧时钟钰,意味深长地道:“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一个老板。”
时钟钰闻言错愕,脱口道:“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