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枫再次回到凉亭，望着石桌上的《春秋》，看了数遍仍是难平心绪，心里狂躁难耐，一把握起桌上那把剑，掠到亭前。
剑势遂起，剑尖哗哗点过假山石，扫过两旁翠叶，当下听得一声脆响，假山石顿时裂开一道缝，几块碎石砸落下来。
假山虽没有倒下，可被剑气掠过的地方，翠叶凌空散落。
柳枫负手执剑，仰首望天，天绍青的微笑立刻浮在眼前。
恍惚中，两颊嫣然。
柳枫忽然眉头紧蹙，满心烦躁，倏然转身走到亭中坐下，挽起衣袖，重又写字。
笔尖挥动，转眼便忘了时辰，直到天绍青端着一盘菜朝他走过来。
天绍青老远望见他凝神提笔，故而经过假山石时，没有看到亭前的异象，只将盘子放下道：“原来你在这里！”说话间，便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纸张，却发现是几首离愁的诗，不由吟了出来：“聚散竟无形，回肠自结成。古今留不得，离别又潜生……涧草短短青，山月朗朗明。此夜目不掩，屋头乌啼声……到来难遣去难留，著骨黏心万事休。潘岳愁丝生鬓里，婕妤悲色上眉头。长途诗尽空骑马，远雁声初独倚楼。更有相思不相见，酒醒灯背月如钩。”
天绍青一眼看中流畅的字体，忍不住赞道：“果然好字！”低眉，又见诗中忧愁难掩，微微蹙眉道：“你有心事？”
柳枫闻言放下笔，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抿嘴一笑站了起来，此刻，他面色已恢复平静，方才潭边的尴尬也已悄然逝去。
他拉出默写的那份《春秋》，缓缓道：“四岁的时候，我就背《春秋》，我娘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是个像样的李家人了，我李家的人都要会《春秋》，祖父会，我爹也会，祖父喜欢音律，我爹也喜欢，所以我要学曲谱，弹琴给我娘听，当她发狂的时候，一听琴声，她就乖乖的睡觉，嘴上一直笑，我娘更说，身为皇家子孙，大唐李家，兵法要学，治国要学，韬略要学，要看尽万卷书，成大器，不然对不起李氏先祖，我李枫武功要学，爹的剑法要学，不学就报不了仇，报不了仇就像我娘说的，不配当李家子孙，所有的都会了，我就要学着复唐，学着继承祖先大业，誓要大唐一统天下。”
天绍青被他的语气震住，突然觉得气氛无比压抑，他似在表明立场一样，说的激昂锵锵，自己完全插不上半句。
柳枫一面在亭里踱步，一面尽兴续道：“我的祖父曾经是个英雄，是个人人称赞骁勇善战的奇人，却因为女人，因为骄纵自满，因为错信亲人，被劫了江山，夺了性命，我娘说，我要吸取教训，所以这么久以来，我不立家室，处处小心——”话到这里，柳枫忽然止口，转眼望向天绍青。
他目光投来，满含深意，天绍青立时心下一征，她觉得他似乎话有所指，如果没有猜错，是否暗示自己？那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他？
气氛顿时陷入僵局，为了摈弃不快，天绍青连忙指向一旁的菜食，笑着道：“你一定饿了吧？来到这里，一直都吃些野果充饥，早上我经过厨房，发现有些东西还能用，所以便去外面找了些野菜，随便做的，你尝尝！”
柳枫经她提醒，潭里那一幕忽然在眼前闪现，立刻大为尴尬，当下望过天绍青一眼，匆匆挤出一笑，就势坐在亭中夹了口菜。
天绍青见他吃下一口，忙问：“怎么样？”
柳枫微笑点头。
天绍青也便在一旁坐下来，拿过筷子吃过几口，忽然轻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这里啊，好是好，就是没有吃的，光吃这些没有调味的菜啊，不知道能撑几天？”
柳枫双目微抬，凝神注视天绍青，正见到天绍青低头沉思，一脸愁容，他饶有意味地笑了一笑。
天绍青却忽然环视四周一眼，转而目光收回，瞅着柳枫道：“小镇距离这里挺远的，我真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生活，每天都要跑那么远买吃的？你还那么小？”
柳枫轻哼一声，自嘲道：“对于我来说，那是锻炼意志的最佳方法。”说的毫不在意，语气极为平淡，似乎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可天绍青却听出了话里的无奈，于是她突地一笑，面朝柳枫道：“等过两天出去后，我们去吃鸡，好不好？”
柳枫一愣，喃喃低语：“我们？”
天绍青笑道：“当然了，我请你吃。”
柳枫闻言哑然，虽是沉默不言，但可以看出他心里的喜悦，面上明显多了一份悦色。
天绍青望了一眼他的神情，猛地垂下眼道：“你救我那么多次，我是要谢谢你的。”
柳枫没有说话，只将双目投向远方，眼神猜不透，也摸不着。
天边日光西垂，暮霭沉沉。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穿透云层，露出了皎洁的光芒。
柳枫弹了首曲子，古琴依旧，琴声飘荡着整个甑山荒野，有份深深地幽静。
这个晚上，两人再次疗伤，又是迎面而坐，不过仅用了一个时辰，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天绍青实在累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