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母亲和程茜茹坐下来。林妈妈却拽住茜茹不肯撒手,硬拉人家坐在床上,轻轻拢住她的满头秀发靠在自己肩头上。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娘俩儿的话像丰沛的老井流不完,淘不尽。十年来的离散,十年前的温馨,不管说到什么事情,讲到哪个年头,提起任何一件事都是津津有味百感交集。
外面有人敲门,知道是王小薇来了,林燕生赶紧开门让她进来。
王小薇进得门来,正好看到程茜茹偎在林妈妈怀里,亲昵得有如母女。她心中由不得微微一颤,禁不住想到,这茜茹要是换成自个儿,该多好呢?
“林妈妈,我来看您啦。”王小薇将手中提着的一袋子苹果和几盒肉罐头,放在门口柜子上,大声招呼道。
“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吧,买什么东西呀?”林妈妈扶起程茜茹,迎过来埋怨道,“不还没挣钱吗?”
“和燕生他们不一样,我是带薪上学,应该孝敬您的。”王小薇笑盈盈地说,“伯父呢?老人家还没下班呐?”
“湖南发现了一个大型考古项目,我爸借调到那儿去了。”林燕生解释道,“我家老爷子一年到头在家里呆不上几天。”
“那得让老人家注意身体呐。”王小薇关切地提示道。
“看这闺女周到的。”林妈妈禁不住啧啧赞道,“知道体贴人儿。”
大家说笑着坐在一起,山南海北地扯起了闲篇。
“你们年轻人先聊着,呆会儿让你们尝尝我拿手的锅塌豆腐和红烧带鱼。”林妈妈起身要去小厨房做饭。
“林妈妈,我去给您打下手吧。”王小薇自告奋勇要去帮老太太做饭。
“谁也不用。”林妈妈赶忙阻拦道,“你们仨大学生难得聚一块儿,今儿得让你们聊个够。”
“听见没有?老太太命令咱们聊个够。”林燕生笑着向两个女伴做了个鬼脸,朝着母亲问道,“妈,我们该聊什么,您给出个题目吧。”
“题目?那不海了去啦。”林妈妈笑道,“国家兴旺发展,个人雄心壮志,什么不行啊!”
三个孩子听了纵声大笑。真的,自从四人帮倒台后,全国老百姓欢欣鼓舞意气风发,可供谈论的事儿太多了。什么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今后国家以经济建设为重心;实行技术岗位责任制,恢复工程技术人员职称评定;筹备召开全国科学大会……。一系列利好消息和政令,不断在人们的生活中变成现实,或正在实现。
三个年轻人对自己和国家的未来,更是充满了无限想往和期望。
“昨天我碰着一个调到中组部工作的战友。”王小薇抢先说道,“他告诉我,马上就要给全国的右派分子统统摘掉帽子啦。”
“太应该了!”程茜茹咚地蹦起来,颇为激切地说“人家当年分明是好心好意建言献策,却硬给打成别有用心,反党反社会主义,什么事啊!”
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会惹得程茜茹如此冲动,林燕生奇怪地瞟了她一眼。
“我在劳改农场时,遇到一个叫姚静娴的大学老师。”程茜茹愤愤不平地说,“那么好的一个人,就因为当时说了句中国不该总看苏联脸色行事,就被批为破坏社会主义阵营大团结,打成了右派。”
“事实证明,人家这话还真就没说错呐。”林燕生赞许地说。
“可就因为这句话,姚老师在屈辱中煎熬了半辈子。”程茜茹深为痛惜地揉了下眼睛。
“她算运气不错的呐。”王小薇也同情地说,“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出头之日,不容易啊。”
“晚上我就写信。”程茜茹激动的将双手并在一起,使劲握了握,“得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赶紧告诉她。”
“其实最窝囊的是我爸这类人。”林燕生为这些年父亲的境遇,带落得自己也跟着吃挂络儿积怨颇深,“他们以前和右派一样遭受社会歧视,现在给右派平反了,老爷子连声对不起也听不着。”
“那就把你爸也划成右派关进劳改队。”听着他的抱怨,想到姚静娴至今仍关在靖远劳改农场倍受凌辱磨难,程茜茹下意识地瞪了林燕生一眼,“明个儿就能发老爷子一平反证书。”
“嘿,说什么呐茜茹你?”林燕生摆手制止道,“我可没惦记那张平反证书啊。”
“证书嘛?可以这么写。”没理林燕生,程茜茹自顾说道,“经重新审定,北京市文保局职工林睿德同志原定右派分子一案,系当时单位领导人×××左倾路线错误所致,现经查明为肃反扩大化,故予撤消。括弧——该单位领导人×××,已故。”
“一推二六五,帐算死人身上啦!”程茜茹惟妙惟肖一本正经的表演,逗得王小薇肚皮都笑痛了。
“别叽,别叽。宁死咱都不能蹚这池子浑水了。”林燕生赶忙打断程茜茹的玩笑,“哪天再搞什么运动,这帽子闹不好还得重新戴上,再把小命搭进去。”
“我还听一个朋友说,这次高考凭好成绩上大学的,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右派、资本家子女。”王小薇平时结交广泛认识人多,消息面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