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慰地笑起来。
“你程叔可来信啦。”刚刚回到家里，妈妈就兴高采烈地告诉林燕生，“他和茜茹大难不死，都是从劳改队出来的。你程叔说多亏了你和那个王小薇呢。”
“茜茹还转成了正式工呐。”实在不愿意再重复这个话题了，不待母亲把话说完，林燕生就赶忙补上一句，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这事了。
“你都知道啦？”老人并不理解儿子此刻的心境，随口问道，“茜茹给你写信啦？”
林燕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扭身回到自己屋子里。
“到底是看着你长大的老街坊。”林妈妈紧跟了进来，把程家父亲来信放在儿子书桌上，“看这信上，你程叔除了说他家这几年的经历，都是惦记你现在的情况呐。”
“妈，我还得写开门办学总结呐。”林燕生把母亲递过来的信推在一边，没好气地说，“别烦了行不行？”
“怎么和你妈说话呢？我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总接不着兰草的信啦？”
母亲问得没错。为了让个人隐私不成为同学饭桌上的谈资笑料，林燕生和兰草的信件往来，都是寄到家里由林妈妈代收的。以前兰草每个月至少都会寄三、四封信来，信纸厚得没少让人家邮局往上边盖欠资戳。
“不来信就不来信，往后权当她死了！”似乎所有的烦心事都聚在了一起。程茜茹的冷落尚如芒在背，母亲又提到了恩断义绝的楚兰草。
简直觉得自己就要被逼疯了，一直压抑在胸中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机会，林燕生忍不住向母亲大声嚷嚷起来，把满腔愤懑尽情宣泄了出来。
“当谁死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难听呐？”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会激起儿子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林妈妈愣了一下忙慌问道，“你和兰草怎么啦？是不是……”
“人家嫌我是个穷学生。”林燕生赌气说道，“出身又不好，嫁领导阶级了！”
“都……嫁啦？”林妈妈惊呆了，“这……这算是怎么档子事儿呢？”
尽管林妈妈对未婚儿媳的农村户口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抱怨它将致使自己未来孙儿的身份也变成农民，从此与城市隔绝。可从儿子的只言片语和断续描述中，她老人家看出来了，兰草是个懂事明理的好姑娘，她们一家对自己儿子情义如山。所以老人家始终尊重儿子的选择，并悉心维系着俩人间的情感发展。
如今兰草竟断然甩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连挽留机会、分手征兆都不曾显现，这让老太太倍儿伤自尊格外堵心。而更让老人家忧虑的是，接踵经历两次失败恋情的儿子，还能承受得住这沉重打击么？
“燕生，人这一辈子的路长着呐。”林妈妈竭力控制自己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倒，轻轻扯住儿子的手安慰道，“总有愿意跟咱同甘共苦携手终生的人，你一定得往远喽看呀。”
“我这辈子再也不找对象了。”挣开母亲的手林燕生愤愤靠在椅子上，“光棍一人过到底啦！”
知道儿子的劲上来了，这会儿说出大天来都没用，林妈妈伤心地出了屋子。
本以为靠自个儿和丈夫在事业上的努力，培育俩孩子读书上进健康成长，过上比老一辈儿更精彩、更幸福的生活，谁承想日子居然走到了这一步！早晓得臭老九生下的孩子竟也原罪在身，当初就不该让他们来这个世界，跟着父母忍辱遭罪受歧视啊……
可话又说回来了，自个儿和丈夫除了比那些当权干部、工农分子多读了几年书，什么对不起社会的事儿都没干过，怎么就成了改造对象啦？
尽管一万个想不通，这个问题林妈妈却从来就没敢和任何人探讨过。只得哀叹一口气，摇摇头去厨房做饭了。这年头，唯一大伙儿都没争议的，可能就剩下这吃饭屙屎放屁了。不管你至高无上的革命领袖，还是卑微如蚁的臭老九，想活下去，这新陈代谢总要进行的。
屋子里少了母亲的唠叨，反倒让林燕生心中更没了着落。
他烦懑无奈的在屋子里踱了几遭，陡然在墙角的书架前停下来。一把扯出那本被自个儿命名为《自赏集》的诗簿，翻到了他写给兰草的那首《兰颂》。
参差离披碧叶长，婀娜花姿自馨香。
岁岁春风生幽谷，甘同小草闹坡梁。
峦谷夜雨仙姬降，素怀逸韵不须妆。
株株淡泊君本性，自荣自萎自芬芳。
扫了一眼这首自己发自肺腑的诚挚之作，林燕生禁不住摇了摇头。
当年那个“素怀逸韵”，如同“仙姬”、“女神”般质朴良善纯真执着的兰草哪儿去啦？从窑洞定情到订婚典礼再到大河盟誓，才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啊，她怎么能说变就变呐？
本子上自己吟咏颂扬她楚兰草的字迹，分明还鲜润得泛着潮乎气儿呐，一切一切却都成了昨日黄花……
“唰”的一声，诗页被林燕生恨恨的从本子上扯下来，撕了个粉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