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甘肃靖远
一辆布篷军用吉普疾驶在金色的河滩上，车后暴起的滚滚黄尘如影随形，穷追不舍。
扒着车窗往外看，除了偶尔闪过的三五株站成一排的白杨树，满眼都是那令人倦怠的苍黄，包括那傍在路边若隐若现忽近忽远的黄河。
许久，吉普车终于在靖远五七干校场部门前停下了。
“你们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王小薇跳下吉普问林燕生，随手拎起帽子使劲抽打着身上的黄尘，“咱们到里边打听一下，看他属于哪个连队？”
“名叫……”林燕生怯怯地说，“程茜茹。”
“是女的呀？我一直以为是男同学呐。”惊诧地瞥了林燕生一眼，王小薇马上又为自己的主观和粗心，咯咯大笑起来。
从踏上西去列车伊始，王小薇就一直以主人自居，不断地说这讲那，叙述着自个儿和兰州的诸多逸闻趣事。却从来没意识到，自己也该去听听别人要说什么。
“我说不来呐。”林燕生幽幽抱怨道。
确实，自打王小薇提议来靖远干校，林燕生内心就充满了纠结和矛盾。不管怎么说，茜茹也是打小和自己一块儿长大的邻家妹妹，俩人即便恋情不再，友情总还是有的。千里迢迢来到这儿，见面看望一下总是应该的；然而，两人分手已经多年，人家若已相夫教子亦在情理之中。而他林燕生的兀然出现，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来都来啦，进去吧。”
王小薇把林燕生的踌躇木讷，读成了隔膜生陌。想着他与那个程茜茹的关系肯定不会太过亲近。多年不见人都生份了，骤然聚到一起难免会拘谨紧张，何况这人还是个女的呢？
因为是礼拜天，场办的工作人员都没来上班。留在办公室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胖丫头，见门口突然开来一辆军用吉普，以为又是上边领导来检查工作，赶忙跑出来迎接。
可车上下来的却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从服饰气势上看肯定就不是本地人。
“你们二位……”胖丫头主动上前问道。
“找人！”不认为这个胖丫头能帮自己做什么，王小薇连脚都没停，径直走进了场部办公室。大大咧咧的往木条长椅上一靠，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显然，这漫长河滩的土路颠簸，让王小薇感到了疲累不堪。
胖丫头自小就没离开过这黄河滩，突然看到王小薇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不但国防绿军服加身，还是四个兜的干部装；同来的男人一身藏青双面咔叽制服，虽然有些显旧，却仍挺阔舒展。衣服前身四个带盖的圆角布袋，竟是贴在外边的明兜。不单费布，而且装不了啥东西，只有电影里和画报上的大首长们，才穿这种洋玩艺唻。
“能告诉俺，你们要找谁唻？”不速之客的殊异气势令胖丫头感到诚惶诚恐，顾不上计较王小薇的傲慢，紧忙沏好茶小心翼翼送到他们跟前。
“程……”王小薇接过茶杯刚举到唇边，听了胖丫头问话含糊不清地嘟哝了半句。
“程茜茹。”林燕生赶忙补充道。
“程茜茹？”胖丫头警觉地挺直了身子，“你们是哪儿的唻？有介绍信么？”
见程茜茹居然要介绍信！林燕生糊涂了。他不明白这种特殊级别的待遇，意味着什么。
“我们是北京的。”王小薇把手中茶杯放到旁边桌子上，挑衅地望着眼前这个卑谨的值班员，“没介绍信见程茜茹，不行吗？”
“程茜茹……在劳改队唻。”王小薇的骄慢模样儿让胖丫头颇觉恐惑，嗫嚅一阵轻声答道，“劳改队的人，不能随便和外面联系唻。”
“程茜茹在劳改队？”林燕生忽地立起身子惊诧地问，“为什么啊？”
“她伙同反动老子走后门，破坏上山下乡。”胖丫头说，“还……公然勾引军代表唻。”
“不可能！这是造谣污蔑！”没想到程茜茹竟会遭受如此人生际遇，林燕生激切的大声呼喊起来，“纯粹是造谣诬篾！”
“莫敢胡说，这是军宣队定下的案子唻。”胖丫头走到门口向外瞅了一阵，将屋门关上。
“那我们就找沈红卫。”王小薇忙拉林燕生坐下，向胖丫头说。
“沈……？”胖丫头被来客弄糊涂了，“那是俺农场军宣队队长唻，你们是……”
王小薇杏眼竖起狠狠一瞪，连嘴巴也懒得张了。
“是找沈队长的客人唻？”胖丫头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敢于直呼沈队长大名的人，肯定来头不小，她赶忙讨好地说，“俺就领你们去唻。”
沈红卫正趴在办公桌上，摆弄着几年来自己精心收集到的主席像章。
在一块大大的红丝绒布上，他以一枚碗口大的瓷制像章为中心，仿照光线辐射的样儿，将其它像章依体积大小一一别在绒布上。最终组成一个红太阳光芒四射，熠熠生辉的图案。
“沈队长，有客人找你唻。”胖丫头立在办公室门口，小心翼翼通报着。
显然是觉得来人打搅了他的兴致，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