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山西芮城
“兰草女婿看老丈人来咧，还孝敬老支书一辆新新的洋马哩。”
消息不胫而走，老支书家窑院顶上站满赶来瞧新鲜的村民。一些人干脆下到院子里，围着那洋玩意儿悉心品评起来。
其实所谓的洋马，就是自行车。是芮城人对这罕见玩意儿的别称。
一辆永久28加重自行车神气十足地戳在人们面前。锃光瓦亮的车身，花纹凹凸见楞的黑胶车轱辘，以及横梁上那还没扯掉的护漆纸卷儿，让人惜罕得都舍不得抬手去碰它。
“喜人唻。”吴三爷叼着羊群牌烟卷，乜斜眼睛围车子转了一圈，啧啧称赞着，“这满魁好福气哩。”
“走咱这坡坡地儿，就数这加重车悍实咧。”茂胜颇为内行地品评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棕红色的车座子，突然大叫起来：“正经的好牛皮哩，这玩意得给它膏油咧。”
“膏油倒不用。”拴柱提着个布袋走过来，“兰草给这车座子缝了个座套，包上就行咧。”
说着，拴柱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绣着青柳春燕图案，细针密纳带长裙边的座套来，三下两下系在了自行车车座上。
“这是啥咧？”枣花发现布袋里还有一些用彩线织就的圆筒筒，奇怪地问。
“这是把套、闸套哩。不光好看，冷天骑车还不冰手咧。”拴柱说着，将那对儿短粗的把套系到车把上，细长的闸套系在闸棍上。
“这都是俺草儿的手艺哩。”轻轻用手指弹着那从把套上坠吊下来的绒球球，拴柱不无炫耀地找补了一句。
还别说，添上自家手工艺品的装饰，摆大家眼前的这匹“洋马”，更显得威风靓丽了。
尽管受到自家男人夸奖，兰草却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一声没言语。
“兰草啥时学的这号本事咧？”巧妮嫉羡地问。
“还不是和那几个洋学生学的。”兰草老实承认道，“茜茹那喝水杯子，就套了个玻璃丝编的咧？”
窑院里的喧闹却没能吸引老支书。他黑沉着脸躲在窑里，靠住炕围子孤寂地抽着闷烟。
“人家拴柱孝敬你洋马，总得出去看看咧。”兰草娘知道，自家掌柜的心思还在林燕生身上。可那毕竟是泼到沟里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咧。
“你去看哩，俺挡你咧？”老支书狠狠嘬了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烟叶被燃得通红，像是那呲牙咧嘴的独眼龙，在向谁发威。
“那些事儿都过去咧，咋能再回来哩？”兰草娘殷切劝道，“人都得往前走……”
“不烦俺哩，行不？”老支书粗暴地打断了兰草娘的劝导。其实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明白，可人不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么？现在他楚满魁就是那个钻到牛角尖里不想爬出来的人！
“自个儿和自个儿过不去，谁也没法子哩！”兰草娘气呼呼地撂下一句话，径自走到窑院里去招呼村邻了。
听说老支书家有了新自行车，陈治国也跑来凑热闹。
来到车子跟前，他故意拿出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儿，单手攥住车把，将车子横着摇晃了几下，似乎在检验它的坚实程度。
忽然翩身一跃，陈治国居然稳稳当当地骑到了车子上。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围观的人赶忙闪出一条道来。
陈治国将身子压得几乎与横梁平行，一踩车蹬子，疾速而潇洒的在窑院里转了一个大圈子，猛然向眼前的人群冲去。人们惊叫着四散跑开，陈治国却“吱”的一捏闸，把车子定住了。
翻身跃下自行车，陈治国仍是单手扶把，随脚在车支子上踢了一下，咔嗒一声，车子稳稳地戳在那儿不动了。
“利索咧。”兰草和村民们纷纷为他叫起好来。
“这闸真灵。”陈治国淡淡地夸赞道，“不过，骑咱们这种坡谷路，闸灵了不好。”
“咋哩？”一语惊人，人们惊愕地看着陈治国。
“你想啊，上坡时骑都骑不动呐，不用闸吧？”陈治国侃侃说道，“下坡还没蹬呐，速度自己就上来啦。闸灵了一捏，车停人没停一下蹿出去，能摔你个半死。尤其是前闸灵，窝心一跤，脖子都能给撅断喽。”
“到底是洋学生，说得在理咧。”人们频频点头应和道。
“还不快拿家伙去。”向来就认为这些北京知青见多识广的兰草，赶忙向拴柱命令道，“帮咱大把车闸松一下哩。”
“小事一桩咧。”拴柱麻溜跑进窑洞取出钳子、扳手，在陈治国指导下，把车闸调到了相应的松紧程度。
“瞧见没有？”提起后车架踩一下脚蹬子，后轮空转起来；又一捏闸，陈治国颇为满意地指点着，“这闸得劲后，只要抱住瓦圈让车慢慢停下来，人就摔不着啦。”
“俺要试一下哩。”在旁边看得眼红的腊生终于忍不住了，磨磨唧唧走到车子跟前。
“把人家洋马摔坏哩，咱赔不起咧。”腊生娘赶忙拽住自家娃娃。
“咋咧？”腊生蛮横地叫起来，“要不是俺送亲时向刘家要，怕满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