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山西芮城
看到兰草突然提前回厂上班,拴柱吃了一惊。尤其她脸上挂着的那付怏怏不乐样儿,让人一看就知道,肯定遇着什么难过的坎儿了。
更何况就在前个儿,兰草娘还莫名其妙地跑到厂子里找过闺女。打听不到兰草的踪迹,她老人家真个是忧心如焚焦虑万分咧。
拴柱想问兰草出了什么事,又怕惹得她更加伤心。只得默默将兰草的搪瓷缸子沏满热茶,端过来放在她跟前。
身陷困境心中藏鬼的兰草,自觉无脸见人。拴柱的悉心呵护更让她无地自容,想说声谢谢,还没张口,眼泪却抑制不住的簌簌淌下来。
“兰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咧?”终于忍耐不住,拴柱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兰草欲言又止,刚点两下头,赶忙又摇摇头,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兰草的悲戚样儿证实了拴柱心中揣测,他焦躁的围着兰草转了一圈,脸忽然胀得通红,猛的将拳头砸在桌子上,茶缸盖儿被震得“哗楞”一声蹦起来,茶缸里的水溅在桌子上。
“是不是柳鸣田?”刘拴柱两眼冒火厉声喝叱道,“俺宰了这畜牲去!”
“你……”兰草骤然停止哭泣,忽地立起身子神慌失措地盯住刘拴柱。
拴柱的诘责,无疑直直戳到了兰草心窝子上。魂飞魄散如丧考妣的她,仿佛看到自己这个令人不齿的堕落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手里敲打着一只哑锣,在人们的唾骂声中被游街示众……
老话说得真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底下的篱笆哪儿有不透风的哩?如今自个儿这点儿糗事儿,不单被远在西安的孙红梅知道了,身边的这个刘拴柱,他咋也能知道咧?
兰草花容失色的模样儿让刘拴柱陡然冷静下来。他觉出自己的问话太过唐突,戳伤了兰草的自尊,讪讪拿起抹布去擦桌上的水渍。
“你都……”兰草的心被揪到了嗓子眼,惶惧不安地向拴柱问道,“你都看到啥哩?”
“没,没啥,俺是瞎说咧。”倒好像是自个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刘拴柱竭力躲闪着兰草的眼睛。
咋能不希望拴柱是在瞎说八道,其实啥也没看到咧?但理智告诉兰草,就像漏锅里存不住水,麦秸垛里更窝不住火哩。自个儿和柳鸣田做下的腌臜事儿,迟早有一天会让人揭穿。可让兰草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竟会败露得如此之快。而一语道破这个秘密的人,居然又是平日里对自己倍加钦羡敬让的刘拴柱,这无疑更增添了兰草内心的羞愤愧疚。
“不可能!”兰草觉得自己的心被攥在一只巨掌里惨遭撕扯,脸上更被人啐满了唾沫,不单痛楚万分,连丁点儿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你告诉俺,都看到啥咧?”
“俺真啥也没……”拴柱继续抵赖着。
“说哩!”顺手抄起货架上的三棱刮刀,兰草对准自己心口歇斯底里地嚎起来。
“兰草,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哩。”拴柱后悔自己不该随便捅出别人的私密。现在他唯一希冀的就是兰草赶快放下手中刮刀,“兰草……,有啥话咱慢慢说咧。”
“你说不说咧?”兰草凄厉地呼喊着,手中施力将刀尖刺进了单薄的上衣。
“俺说,俺说哩。”拴柱哀哀央告着,“兰草俺求你了,先把刮刀放下咧。”
就在兰草把刮刀慢慢从胸口移下来的一瞬,拴柱箭步上前摁住她的手,把那险成凶器的家伙夺了过来。
“你给俺说咧!”兰草凄厉地呼喊着,脸上糊满了粘稠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的脏渍。
“上次去闻喜出差,……俺买了煮饼想趁新鲜给你送去咧。”拴柱深深吐了口气,蔫蔫的对兰草说,“听说你住在西关俺就过去找,没承想正撞见柳鸣田钻你房里,俺以为他说说话就出来哩。可你屋里黑了灯他还在里边咧,俺就知道,就知道他……欺负你咧。”
“你……”一个关乎自个儿声誉甚至性命的天大秘密,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戳穿了。兰草惊惶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刘拴柱,“这事……还有啥人知道么?”
“兰草,俺真的啥人也没说哩,就是……”
“就是啥?”紧张地盯住刘拴柱,兰草唯恐自己这丢人丑事还被什么人窥见。
“就是……心里老憋屈。”拴柱说着,两行泪水竟顺颊而下,“俺为你抱不平哩。”
猝然听到拴柱这般体贴诚挚的话,兰草愣住了。不曾想自己这个本应遭人唾弃的堕落女人,竟能得到身边人的如是同情哀悯!
几个月来,柳鸣田精心设置骗局逼迫兰草一步步乖乖就范,欲罢不能。那接连不断施加在她精神和肉体上的屈辱、残害,令一个无瑕村姑堕入无良淫海。这种在亲大亲娘那儿都只能遭受指叱责骂的丢人现眼,在拴柱这儿却得到了关悯抚慰。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折磨,兰草猛地扑到刘拴柱怀里,委屈地恸哭起来。
“兰草,有啥冤屈跟俺说,拴柱和你一起扛着咧。”轻轻抚着兰草的背,拴柱眼睛瞪得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