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谅解真的就能得到吗?毕竟它已经伤害了兰草和京萍,莫非还要伤害到茜茹和林林?那自己岂不就成了怙恶不悛的负罪之人啦?
下意识走到窗前,林燕生默默望着外面那被累累果实压弯枝头的柿子树。
盛大的收获季节到了,随之而至的竟是秋后算账!万万没想到自己和兰草的情感纠葛,历经二十多年时间的刻意弃忘和湮埋,走到今天,仍须做一终结了断。
想到这儿,林燕生由不得哀怨地摇了摇头。
“京萍这孩子……”林妈妈还在想着化验单的事儿,忽然紧张地叫起来,“她要是拿到鉴定结果,觉得对自个儿不利,毁了那单子呐?”
“其实京萍这孩子……本质还是蛮好的。”极力抑制住内心的焦灼惶惑和无奈,林燕生故意做出一付安泰自若的样儿安慰着母亲,“再说这种鉴定书具有法律效力,血液中心肯定是要留底档的。”
“底档?”林妈妈满脸焦虑地问,“那得办什么证明才能取出来啊?”
“您就别跟着操心啦,血研所留咱们的鉴定有什么用啊?”深深为自己给母亲带来的纷扰感到不安,林燕生轻声安慰道,“充其量不就是多点儿麻烦,拖延几天时间吗?”
“燕生,你不知道……”林妈妈难过得抽噎起来,“妈现在……”
“您老放心。”知道老人家如今最最担心的是这事儿的终末结局和善后,林燕生信誓旦旦的向母亲保证道,“不管鉴定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对茜茹、兰草、京萍和林林负责,不能让她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再受伤害了。”
“儿子……”扶住燕生肩头林妈妈凄然地点点头,“可这话好说,做起来……难着呐。”
思忖一阵儿,林燕生找来纸笔,趴桌子上郑重写下了“承诺书”三个字。
外边响起了敲门声,林妈妈走过去将门拉开。
进来的是京萍,手里提着两个装满黄瓜和豆角的塑料袋儿。
“林奶奶,看俺今儿买的黄瓜。”京萍不无炫耀地说,“这种顶花带刺的,肯定嫩咧。”
“京萍做事儿就是让人放心呐。”林妈妈强迫自己咧嘴笑了笑,“渴了吧?快喝口水去。”
走到餐桌跟前,京萍端起凉水瓶为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咕嘟嘟灌了下去。
“京萍,你看看这个。”林燕生走过来,将手中的承诺书递给她。
“这是啥咧?”京萍随口问道。
“我向你和你娘保证。”林燕生一脸正色地说,“不管亲子鉴定结果是什么,都要把你娘的病治好,留你在北京学到一技之长。”
京萍一怔,泪水马上糊满了面颊。她被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视为天底下最卑鄙恶毒最没道德良心的七尺汉子感动了。扭身跑进里屋,从抽屉缝里抠出一枚叠得窄窄的纸折儿来。
“林奶奶,俺让你着急咧。”满脸愧色的京萍将纸折儿展开,正是那张鉴定报告领取单。
“俺心里……”将单子还给林妈妈,却遮饰不住那发自内心的娇怜无助,京萍低声啜泣道,“俺这心里……真真是害怕哩。”
“是奶奶不该瞒着你呐。”将京萍紧紧搂在怀里,林妈妈轻声安慰道,“如今有了你叔叔这个承诺,咱就什么都不怕了啊。”
“俺自个儿没啥哩。”伏在林妈妈怀里京萍失声痛哭起来,“只要……俺娘好就中咧。”
“让你娘好,也得让你好呀。”被京萍的孝心感动了,林妈妈抚着她的后背喃喃说道。
林妈妈的话柔柔的暖暖的,却轻轻拨动了京萍那抖颤的心弦。联想到几天来自个儿接连做出的伤害人家的事儿——用崩弓子崩人家儿子的腿;跑到中医学院败坏林燕生名声;今个又未经允许偷了那鉴定报告领取单……。根本就想不到,人家林家母子还是把自个儿当成亲人看咧,猛地从老人怀中挣脱,京萍跑回里屋把门紧紧锁上了。
坐在空寂的屋子里,京萍呆愣愣地瞧着在夜幕中逐渐变得乌光黑亮的窗玻璃发呆。
真真想不到,科学竟能发展到这个地步。一个神奇吊诡的啥鉴定,就能断出俩人间的血亲关系。尽管结果是啥尚不得知,京萍内心对娘素往的孝道崇信,却遭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撼动。
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固执地浮现在京萍眼前,她依稀记得自个儿打小是在一个青砖院里,被这人抱在怀里长大的。
“多大丫头咧,还总让你大抱着?”那时,娘总是大声嗔怪着京萍,“自个儿下来走咧。”
“有大抱着,俺身上才暖和哩。”京萍虽小,却已隐隐意识到一经这般诡辩,个人“权益”准准就能确保无虞咧。
“抱着亲咧。”那个男人憨憨笑道,“谁让她是俺闺女哩。”
离开青砖院子回大沟崖子窑洞后,京萍清楚记得自个儿再闹着找大抱时,娘竟矢口否认那个男人是自己的大了。
“妮子记住,你亲大是个北京知青咧。”娘把小京萍搂在怀里,不止一次地说,“他住咱家窑院六年多,如今在北京当医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