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山西芮城
整整一宿,兰草瘫倒在床上哭一阵咒一阵,昏昏沉沉的连天亮了都不知道。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兰草忽而觉得是梦,忽而觉得确实有人候在外面。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
居然是柳鸣田,手里拎着一个黄色帆布提包。
“你来干啥哩?滚出去咧!”兰草沙哑着嗓子,无比激愤地呼喊着。
“兰草,听我话,赶快收拾收拾。”柳鸣田硬挤进门来,把她拉到屋里急促地说,“咱们赶晌午火车去灵宝,到那儿医院看肚里娃娃该咋办哩?”
“咋办?昨黑个儿俺就想好咧。”瞥了柳鸣田一眼,兰草知道他心里害怕了。扭身坐床上淡淡地说,“俺就把这娃生下来,看看他到底是谁的种哩?”
“兰草……”柳鸣田被这话说得心惊肉惕,赶忙劝道,“兰草,你得替自个好好考虑考虑哩。一个大姑娘家的挺着个大肚子,咋出门咧?要是……”
“俺咋出门是俺自个儿的事儿咧。”漠然望着眼前的墙壁,兰草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就怕某些人挟公谋私,欺男霸女的事儿抖落出去,别说县办主任做不成,回村抡老镢头都是轻的咧!”
“我回村抡老镢头……咋啦?”柳鸣田一怔,却拿出满不在乎的样儿冷冷笑道,“怕有人下场不如我咧!兰草你总得替燕生考虑吧?”
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姑娘,其实兰草更怕把这事闹大。那时不但自个儿名声扫地生不如死,连带爹娘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柳鸣田这个王八蛋再把安泽公安局调查函的事儿翻出来,自个儿的燕生哥不单大学念不成,再闹进城北大狱该咋办哩?
可柳鸣田这小子欺人太甚,一个劲儿骑别人脖子上屙屎撒尿,让人还有活路么?
“还有脸提燕生哩?”兰草转过脸恨恨地说,“你把人家对象糟践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啥时替他想过咧?”
“别他娘的不识时务!”兰草的话噎得柳鸣田脸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硬着头皮要挟道,“砂锅打了,再好的玩意儿也存不住。我这是为咱仨人着想咧!”
“俺就是不识时务咧!”兰草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俺算看出来哩,你柳鸣田不就是想要俺赶快离开芮城么?告诉你,俺就是哪儿都不去。去也就去县医院,看咋能把娃保住咧!”
看到兰草一付油盐不进豁出一切的劲头,柳鸣田知道她的混蛮倔劲上来了。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啥蠢事儿做不出来哩?眼下只有哄她降下火头,才是万全之策。
“兰草你别误会。”有似情真意切,柳鸣田极力把声调放得柔蔼温和,“我是说咱到灵宝那大医院去,把你下身的病也好好治治咧。”
兰草心中一动。自己梦寐以求的就是能治好这难言之隐哩!哪怕以后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用再赖靠着这个人面兽心的魔鬼咧。
“就咱村河对面的灵宝,那儿能有啥大医院哩?”瞟了柳鸣田一眼,兰草故意把头一扭冷冷地说,“要俺说,不胜就在咱县医院,还近哩。”
“那就不去灵宝。”柳鸣田无可奈何地应承道,“咱们去西安,太原也中。”
兰草低头未语,她实在不知道啥地方有啥好医院,真能治好自己这羞人的病咧。
“草儿你听我的,咱就去西安,除了去医院检查还能散散心哩。”见兰草半天不说话,柳鸣田许愿道,“咱顺道去看看大雁塔,再到华清池泡个温泉,那可是杨贵妃洗澡的地方咧。”
“说定咱就去西安。”兰草终于扭过身来,“一准到大医院,给俺好好看身上的病咧。”
“一准看,一准看哩。”柳鸣田忙不迭答应着,赶忙从屋角拽过脸盆,在瓮缸里舀两瓢水伺候兰草梳头洗脸。
乘兰草洗漱,柳鸣田忙打开她床头的包裹,拽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帆布提包里。
其实像兰草这样的良善女人,是最最容易得到满足的。如果昨黑个儿柳鸣田就这般待她,兰草肯定倍受感动哭他个梨花带雨。遗憾的是,暴怒中柳鸣田显露的蛇蝎心肠,已重重戳伤了兰草的自尊,如今的补救,已是杯水车薪了。
1976年春陕西西安
才过晌午火车就到了西安。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兰草跟着柳鸣田从火车站走出来。
在车站旁边的一个饭铺里,柳鸣田要了两碗羊肉泡馍。心事重重的兰草在碗里胡乱扒拉几口,便撂下了筷子。
柳鸣田又拉着兰草去一家小旅馆,将她安顿下来。
女房里挤挤挨挨摆了四张床,看看床上摆放的东西就能知道,只有对着门口的那张床还没住人,兰草走到跟前把手里的布袋放下来。
旁边床上,盘腿坐着一个城里人模样的中年女人,正手捏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先歇着,我哩去街里办点儿事。”把手中提包放到床边,柳鸣田自个儿出去了。
“这么俊个小媳妇,真可人疼咧。”中年女人抬眼瞅了兰草一眼,主动搭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