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是轻松，王小薇向林燕生发出了邀请。
“还得上课呐，看哪门子电影啊？”林燕生本来就心绪烦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必须去！”王小薇说话口吻忽然就变成了命令，“跟我去看《决裂》。”
“晚上操场不就演吗？”提起《决裂》林燕生更是一脑门子官司，心虚地看着王小薇。
“等到晚上就来不及了，快跟我走吧！”不容分说，王小薇拉起林燕生往校门走去。
在剧场看电影毕竟不同于露天。灯光一熄万籁俱寂幽暗无垠，迅即把观众与喧嚣纷扰的都市隔开，引领到一个唯它世界中。
看着同样的画面听着同样声音，昨天晚上牛治国对自己的抨击和有关臭老九子女的指斥，不断浮现在林燕生脑际。他忽然发现整个《决裂》电影故事，在褒扬革命与工农地位的同时，强词夺理以偏概全，不断强化的居然就是歧视二字。
歧视传统文化；歧视科学正义；歧视理想追求；歧视良知善为；歧视知识分子；歧视非红色家庭出身……
而所有这些歧视，无一不在狂虐地伤损、亵渎着家国民众的尊严与人文历史。
为逃避这一歧视的加害，自己已经和贫下中农后代联姻，并决心扎根农村一辈子，竟然还是不能挺胸做人。莫非只有像吴元贵说的那样，写下“小子无能，改姓换名，生不回家，死不归宗”的招亲契约，入赘到贫下中农屋里才算是脱胎换骨吗？
令人贻笑的是，即便入赘到贫下中农屋里，我林燕生还是林燕生，思想意识发生根本改变了吗？阶级立场就一下变成无产阶级的啦？
不清楚自己是在看电影，还是在和什么可笑之人奋力辩争。愈发强烈的愤懑抑郁，沉重地碾轧着他那业已碎裂的灵魄。倍感无奈的林燕生真想痛喝一声，为这窒塞的心灵挣得一丝透气裂隙。可理智告诉林燕生，他没这样做的权利。
真后悔当初没听柳鸣田的话，先他妈的把党票拿到手，就没今天的羞辱尴尬啦！
林燕生想去外边透口气，还没立起身子就被王小薇死死摁在座位上。她那温热绵柔的手指在林燕生紧绷绷的拳头上轻轻摩挲着，由衷替他分担懈化着内心的惶惧与焦虑。
剧场灯光终于又点亮了，观众纷纷起身四外散去。作为送别乐曲，放映厅里回荡着那首最最流行的歌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就是好，就是好。”伴着那激昂雄壮的旋律，林燕生忽然模仿着军人踢起了正步，嘴里像说快板怪声恶气地连吼带唱道，“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观众纷纷将惊诧目光投向他，有人甚至老鼠惧猫般紧快离开这条通道，躲一边去了。
“注意点儿影响好不好？”观众的惊吓样儿把王小薇逗乐了，她使劲推了把林燕生。
一出放映厅，空气变得清新了，林燕生情绪似乎也平顺了一些。王小薇拉他在休息室连排折椅上坐下，又去对面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
“吃根冰棍。”王小薇将手中冰棍递给林燕生一根，“我看你得败败心火。”
毕竟是学了中医的人，王小薇认定林燕生的火气由心而生，祸及神明。
“我是思想意识问题，败火有用吗？”在王小薇面前，林燕生丝毫没掩饰自己的抵触情绪。他早就觉出眼前这个女孩儿虽然出身革命干部红五类，却不像某些人那样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说话也就随便了一点儿。
“人总在气头上，有些事儿就永远讲不清啦。”硬把冰棍塞到林燕生手里，王小薇希望谈话能变得安和平静。
将冰棍捏在手里，林燕生连声谢也懒得说。
“谈谈感想吧，电影你看了两遍，比我有发言权。”凝神望着林燕生，王小薇做出一付倾听姿态。
“我没发言权！”虽然是在说自己，林燕生却道破了当时社会的话语环境。
“好，好，我不和你争。”面对无法正常进行的谈话，王小薇无奈退却下来。
距下一场电影放映还有一段儿时间，只剩下他俩的剧场休息室空荡荡的。安静得都能听到旁边水房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水龙头滴水声。
“你不说，我说。”静默了一会儿，还是王小薇率先打破了沉寂，“六八年你插队那年我去当的兵。那会儿根本就不甘心在卫生队当护理员，就立志成为一个鲁迅、高尔基那样的伟大文学家。为实现这个梦想，我还专门从兰州跑到北京，听过浩然的文学讲座呐。”
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千金小姐，居然也曾为实现理想，独立生存付出过努力，林燕生由不得抬起头来，惊异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信吧？可我说的确实是实话。记得那次浩然讲的题目是，如何在文学作品中塑造无产阶级英雄人物高大全形象。”王小薇笑嘻嘻地看着林燕生，“所以什么文学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啦；虚构是文艺创作的基本手法啦，这些你讲的观点我知道，确实没错。”
得到王小薇的认可，林燕生轻轻嘘了口气，举起手中冰棍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