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北京
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林燕生满脑子塞的都是牛治国骄矜自负的模样儿,赶也赶不走。
“燕生哥,燕生哥。”好不容易眯着了一会儿,朦胧中隐隐看到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呼喊着自己的名子,缓缓走来。
林燕生赶忙迎上去,居然是兰草。
“燕生哥。”兰草猛地扑了过来,懊丧地啜泣道,“你给俺买的衫子让人扯破咧。”
“新衫子就扯破了?谁扯破的?”林燕生气恨地问,“敢欺负咱兰草,老子找他算账去!”
“这个……不能说哩。”兰草显出一脸的骇惧。
“为什么不能说呀?”林燕生觉得十分奇怪,“你不说,我找谁去算账啊?”
兰草再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嚎哭,哭得林燕生神魂失舍胸憋气懑。
“别哭啦,不能说咱就不说。”林燕生爱怜地搂住兰草,“咱再去买一件新的,行了吧?”
“这件可惜咧。”兰草泪眼婆娑地望着林燕生,手里忽然就有了那件被扯破的衫子。
“不可惜,不可惜。”林燕生赶忙安慰道,“我还能穿呐。”
“真的咧?”兰草高兴地叫起来。
为哄兰草高兴,林燕生将那粉红衬衫硬套在自己身上。两只胳膊被瘦小的衫子紧紧架绷着,好像那筋脉抽筋的蚂蚱翅膀。
“你看,我这不是穿上啦?”林燕生强忍勒痛,强作笑脸。
“得系上扣子咧。”兰草撒娇地说,抬手帮林燕生把衬衣扣子一一系上。
含情脉脉地看着兰草,林燕生忽然大叫起来:“别系了,这衣服忒窄,憋死人啦!”
“你说能穿哩。”兰草却不肯罢手,近乎凶蛮地命令道,“流氓穿衣服才不系扣儿咧!”
“憋死我啦!真憋死我啦!”林燕生猛地推开兰草大声喊了起来。
兰草悠忽消失了。林燕生翻身坐起来,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唠叨着:“憋死我啦!实在憋死我啦!”
寝室的同学都被林燕生的梦魇闹醒了。
“老林你咋啦,作噩梦了哈?”冯幼军打开电灯,走到他跟前关切地说,“听我的,……有些事儿别太往心里去,想开点儿哈。”
瞅着冯幼军,林燕生无奈地摇摇头。兰草哀切的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
“那么狠的劲儿呐,我怎么下得了手呀?”林燕生狠狠在自己额上拍了一巴掌,懊恨地嘀咕着,“兰草让我推哪儿去啦?”
牛治国一宿没睡觉,针对林燕生对电影《决裂》发表的反动言论,洋洋洒洒写了份长达数千字的批判稿,交给了王小薇。
知道王小薇会偏袒林燕生,牛治国特地将批判稿留了个备份。一旦遭到她否定,就将其直接交送系领导甚至是校革命委员会。以王小薇庇护、支持林燕生走白专道路,散布反对教育革命言论为由,撤除她党支部书记兼班长职位。……顺理成章,取而代之的无疑就该是自己唻。
王小薇把牛治国尤似检举揭发信一般的批判稿,认真翻看了一遍。
这个牛治国虽然文字水平不高,批判稿也写得鲁鱼亥豕干涩空洞。却知道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立场鲜明措辞激烈,一心欲置林燕生于万劫不复之地。
“问题有这么严重吗?”抬头瞧着牛治国,王小薇暗暗替林燕生担起心来。
“严重不严重么,咱雪(说)了不算。你是班长呃,审查一下俺好送学校广播站去。”
王小薇知道,这事如不能妥善处理,自以为是无产阶级革命斗士,高举毛主席“上管改”大旗进驻学校的牛治国,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能领着班里那几个极左思想严重的同学闹得鸡犬不宁,甚至去校园里鼓动纠集一帮不明真相的人,贴林燕生的大字报开他的批斗会,直至把事情闹得不堪收拾。
神态凝重地思忖一阵儿,王小薇将手指在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将牛治国的批判稿悉心折叠齐整,收到自己的军用挎包里。
“治国你说的没错,咱们工农兵学员不但要上大学,还肩负着管理大学、用毛主席思想改造大学占领大学的神圣使命呐。”王小薇异常严肃地说,“面对来自资本主义阵营的诋毁和攻击,你我决不能等闲视之!”
“咱就是这么想的唻。”惊诧地看着王小薇,牛治国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痛快就和自个儿统一了立场。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王小薇陡然将话头一转,“昨天我没看这个电影,具体看法暂时还提不出来。今天晚上我一定补上,然后和你交换意见。”
她这是在玩缓兵之计唻!怏怏不乐地瞟了王小薇一眼,牛治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心中却想,好饭不怕晚唻,你和林燕生这回算是让俺装瓮缸里了,就等着撂爪儿任抓吧。
费了老鼻子劲儿,王小薇才在校园一个角落里找到愁容满面的林燕生。眉头锁得紧紧的他手里攥了本书,却呆愣愣的一个字读不进去。
“陪我上趟街,请你看电影。”故意把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