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同学们个个相觑不安,不知从这位牛班副药罐子里,倒出来的将是辛热固阳的附子干姜,还是苦寒攻泻的芒硝大黄?左右今儿晚上这口药汤子非辣即苦,甭想有好味道了。
牛治国来中医学院上学前,曾在潍坊一个公社兽医站当饲养员。由于即将升入中学时,文化革命就开始了,所以牛治国实际学历只能算小学毕业。之所以能轻而易举的就捞到党票,并来北京读大学,全凭他那个在市革委贫宣队当队长的老爹。
仅就牛治国文化基础来讲,他到大学学习中医当然会感到十分吃力。幸运的是他继承了自家老爹博闻强记的优秀基因,居然能在对新知识一知半解的情况下,通过死记硬背达到学业中等水平。入学以后,因为学员中党员较少,根红苗正能说会道的牛治国,被选为7511班党支部副书记,兼班级副班长,协助王小薇做班内学生自管工作。
殊不知这样一个小小人生际遇,却让牛治国激动得几宿睡不着觉。认定自个儿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只有仕途才能让自己的前程光明灿烂。从此他竟处处时时都端出一付领导者架势,自以为这是为将来从政(例如任职某医院院长)打下良好基础的演练机会。
“电影《决裂》呃……”许久,以静默显示自己深沉凝重心境的牛治国终于说话了,“真实客观地为我们揭示了一场,发生在教育革命领域的阶级斗争现实唻。每一个忠于毛主席思想的工农兵学员,都会为无产阶级教育思想的最终胜利感到欢欣鼓舞,人心振奋呃。可偏偏在看电影时,有人别有用心地宣称唻,这一切不过是远离生活实际的虚构!”
牛治国说着,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了“虚构”两个字。
林燕生陡然一惊,一脸讶异地盯住牛治国。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说的几句话,竟被人家当小辫子抓住了。
林燕生举手示意想解释点什么,却被满脸肃穆的牛治国摆手止住,请他稍安毋躁。
“就以个人经历来雪(说)呃,俺爹原不过是村里一个贫协主席么,如今已经是潍坊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唻。俺自个儿原来不过是公社畜牧站一个小小饲养员,如今不也站到大学校门里了么。问题关键在哪儿呃?”牛治国停顿了一下,自问自答地说,“明摆着,就是要推翻十七年旧教育制度唻!”
牛治国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继续慷慨激昂地说:“作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呃,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地主、资产阶级死死把住大学校门不让俺工农子弟进入,就是为了复辟资本主义唻。就是想让俺沦为他们的奴隶,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永远做牛做马唻!”
听着牛治国的宏篇大论,同学们有的认真严肃煞有介事;有的目光呆滞心不在焉;有的干脆把书本摊在膝上,自取所悦……。
“而在座的各位同学中,有人非但看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呃,居然还站到人民的反面,对坚持无产阶级教育路线的英雄人物冷嘲热讽,恶意攻击唻。”牛治国转身用红粉笔在“虚构”两字上,圈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用力敲了两下黑板,厉声抨击道,“请问,居心何在么?”
林燕生知道,这年头什么事儿一旦扯入政治,马上就会变成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一团乱麻绳儿,打心眼就憷这样的事儿和自个儿粘包。而现在牛治国越说越离谱,把自己的只言片语上纲上线,简直成了反党言论。
“牛班副,你发表的观点我完全赞成。”唯恐事情闹大,林燕生赶紧站起来息事宁人地说,“可我觉得咱俩之间好像有点儿误会……”
“对事不对人呃,是我的为政原则。”牛治国振振有词地回绝了林燕生投送过来的橄榄枝,“这里绝不牵扯任何私人间的恩怨挂连唻。”
“看电影时随便发表议论,是我不对。”林燕生耐心向牛治国解释着,“可和什么冷嘲热讽恶意攻击,绝对就挨不着边呀!”
“林燕生同学,我送你一条毛主席语录。”牛治国向来就认为自个儿才是班里最聪明最能干,真正又红又专的工农兵学员,而他林燕生却总在王小薇庇护下不断抢自家的风头。今儿有了这个机会,狠狠削斫他小子颜面不说,还得让他弄明白俺牛王爷同样是三只眼唻!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看事情必须要看它的实质,而把它的现象只看作入门的向导。’”牛治国拿出一付穷寇必追,打狼务尽的样子,一字一句背诵道。
“……你,什么意思?”林燕生心虚了,顿觉舌头僵直口唇发干。他记起当年在大沟崖子开吴元贵批斗大会时,自己就曾用这段语录,淋漓尽致地揭露了老地主的“剥削本质”。
“平时就觉得你是个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唻。”骄矜地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惶惧禁不住敲打的林燕生,牛治国得意极了,“今儿才看出呃,你居然是对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心怀不满……”
“牛治国,你扯哪儿去啦?”一直沉默未语的陈一梅实在忍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打断牛治国的胡言乱语。她根本就没想到,看电影时自己的几句随便提问,竟给林燕生惹上这般祸事。
面对牛治国的大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