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中。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兰草真真地骇怕哩！
兰草想到了死，却又下不了这个决心。生养拉扯自己长大的大和娘，终究有一天会衰老甚至走不动道儿，全凭她这个独生闺女给他们养老送终咧。自个儿不管不顾的先走了，留下他们俩老人可咋弄哩？
兰草想去北京找自己的燕生哥，可她知道学校里严禁学生结婚，甚至谈恋爱都不准。林燕生又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舍不得动她兰草一个手指头哩。
再说，如今自己做下这般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虽说是受柳鸣田诱迫身不由己，可咋还有脸去面对人家林燕生咧？
“饮鸩止渴！”兰草蓦然从床上坐起，双手深深插在头发中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俺这是饮鸩止渴哩！”
“人活在世上，咋就这难哩？”抓起身边枕头狠劲捶打着，兰草恨恨问道。
屋子里静极了，兰草的喊叫在空气中震颤着竟有了回声，却没能给她任何答案。
“燕生哥，你是俺女婿咧。”兰草呜咽着哭诉着，“草儿成了这个样儿，是人是鬼自个儿都说不清咧，你还敢娶俺么？”
怕大和娘惦记，兰草不顾柳鸣田阻拦，回了趟大沟崖子。
老支书正在窑院里拾掇刚从地里背回来的棉花柴，听到窑坡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知道有人下来了，并没在意。
脚步声响到窑根儿，忽然变得悄无声响了。老支书忍不住回头向身后瞥了一眼，居然就是自己那几天不见踪影的小冤家。
“多少天不见你个人影子，死哪儿去咧？”老支书咣当一下把手中的草镰摔在地上。
“俺去给燕生办事咧。”知道绕不过自家大这个关口，可兰草却知道林燕生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赶忙推出来给自个儿做挡箭牌。
“燕生档案学校都收到咧，还能有啥事哩？”老支书早就觉出自个儿闺女像是变了个人，可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决心逮住今儿这机会好好盘问她一回。
兰草根本不理示自家大的责问，频繁出入于自己窑洞与灶房之间，烧水端盆自顾忙着梳洗头发，让那酸苦泪水消匿在流淌的肥皂沫子中。
“几天不回来，住啥地方哩？”瞅着如花似玉的闺女，兰草娘提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问题。
“能住啥地方？”唯恐爹娘窥破自己的隐秘，兰草只好继续编造着谎言，“同学屋里咧。”
“俺是说……”老支书已经看过林燕生的来信，坚持向兰草问道，“燕生档案学校收到咧，还能有啥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兰草不耐烦地打断自家大的话，“有啥事俺一人担着哩。”
“咋说话咧？”老支书立直身子高声吼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兰草娘紧忙扯住自家掌柜的衣襟，提醒他万万不能冲动。
“燕生的事俺咋就不能管咧？”老支书坐回木凳上气咻咻地问，“他娃娃不是从大沟崖子出去的？”
“燕生是从你大沟崖子出去的。”终于忍不住了，兰草冤屈无奈地呼喊起来，“他写反动文章，也有你这大队书记一份咧！”
“啥，写啥反动文章咧？”老支书婆夫俩顿时乱了阵脚，急哧忙慌向闺女身边贴过来。
“燕生他写咱芮城十八怪，……”终于不用再强装坚忍了，兰草放声恸哭起来，许久才抽噎道，“他说咱芮城人啥……生下闺女当猪卖，一床被子全家拽。还有啥……人吃高梁牲口拱，茅房揩屎用土块儿咧，……。”
“这话听着是不好听。”老支书一怔，却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可事情都有咧，能咋哩？”
“能咋哩？燕生把它寄给在安泽插队的同学咧。”兰草忿忿诉说着，“那人和贫下中农打架，公安局说他是阶级报复。搜查他箱子找到这东西，让咱芮城调查燕生咧。”
“公安局知道咧？”老支书不由得心头一紧，“鸣田是县办主任，他得出头哩。”
“说得轻巧！燕生日脏（诋毁）陈总理那是啥罪名咧？”怨艾地瞪了自家大一眼，兰草心想柳鸣田趁火打劫糟践你闺女，说出来怕你要杀人咧！嘴上却反驳道，“再说人家那调查函有案底咧，柳鸣田一个县办主任，也不能想咋就咋哩。”
“你说燕生这娃，……”兰草娘满脸焦虑长叹一口气，“这娃，写这干啥哩？”
“柳鸣田咋说咧？不行俺找他去。”老支书两脚在地上跺了几下，扭身往窑院外走去。
“大，你就别跟着裹乱咧，俺不正忙这事哩？”兰草又撒谎了。明明已经了结的事儿她却要拖出个尾巴，无疑就是为自己再去县城找柳鸣田野合，备下了最充足的理由。
不管咋样，纷争疙瘩总算说开了。老支书婆夫俩虽然还在为林燕生的事儿倍感担忧，家里气氛却变得融洽了。
“燕生给你寄了件好看衫子哩。”兰草娘把林燕生寄来的衬衫拿来，“这好的洋布，俺真真就没见过哩。”
粉红衬衣面料舒展平滑，色彩艳丽夺目，款式更是新颖脱俗，兰草眼前骤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