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北京
抱着一摞子刚刚整理好到的书和资料，林燕生从教室里走出来。
“燕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老师兴高采烈地迎过来。
“我？……”林燕生郁郁寡欢地说，“我能有什（么）好消息啊？”
“学生档案处通知我，芮城把你的档案寄来啦。”
“真的！”林燕生眼睛猝然一亮，忘乎所以地去拉李老师的手，怀里的书撒了一地。
“这下没了后顾之忧，你就可以踏踏实实的潜心读书了。”弯腰帮林燕生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李老师颇为兴奋地说。
“李老师放心，我一定按您说的去做。”林燕生喜气洋洋地答应着。
回到宿舍，林燕生马上就提笔给柳鸣田、老支书写信表示感谢。知道兰草为这事儿肯定没少往县里跑路奔走，愈发想给她买下那件衬衫表示爱意。他决心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向王小薇开口，把买衣服的钱借到手。
吃午饭时，林燕生端着刚刚打来的素焖豆角和两个窝窝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王小薇居然端着同样的素焖豆角和一小碗米饭，向自己走来。
“林燕生，老看你啃窝窝头。”王小薇主动打招呼说。
“就这玩意儿禁时候。”像个老农民林燕生闷声答道，盘算着如何开口向人家借钱。
听了林燕生的话，王小薇心中暗暗发笑，挨着他坐下来。
“小薇……”瞥了王小薇一眼林燕生木讷地说，“正好我有事……”
“别的事儿先撂一边。”快人快语的王小薇打断他的话，从总是挎在肩头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来，“先让你尝样东西。”
素来就不稀罕什么美食的林燕生，觉得东西再好吃无非就是一个果腹。面对王小薇的热诚他本想婉拒。但今天既然有求于人家，至少不能让她过于扫兴吧。
“我妈托人带来的肉酱。”打开瓶盖儿不容林燕生避让，王小薇用筷子把那酱拨到林燕生菜盆里，“特好吃，你尝尝。”
一股冲鼻子的酱肉香味，马上在食堂里弥散开来。
“太多了，该齁死啦。”林燕生赶忙将那瓶口推起来。
“都是手切的肉丁。”王小薇颇为自豪地赞颂着母亲的厨艺，“酱少肉多，一点儿不咸。”
林燕生低头一看果然不假。说是肉酱，琥珀色的五花肉丁粒粒都有手指肚大，外面裹的薄薄酱汁，仅仅是为了让这肉丁保鲜。
“甚么味唻？”坐在一边的牛治国抽抽鼻子叫起来，“咋这么香呃！”
周围的同学纷纷抻脖子向这边看过来。王小薇往自己菜盆里也拨了些肉丁，将玻璃瓶往旁边桌子上一搁，笑道：“谁愿意吃，自己拨啊。”
话音刚落，肉酱瓶子就被人抓起来传到远处。回来时，就只剩下个透亮的空瓶了。
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吃王小薇带来的肉酱，林燕生的尴尬感觉稍许减除了一些。夹起块肉丁放进嘴里，果然鲜香甘美，赶忙啧啧赞道：“嗬，还真香，你妈这手艺不一般呐。”
“那还用说！”王小薇颇为自豪地说，“什么时候去我家尝尝我妈做的菜，保证让你撂不下筷子。”
“哪好意思劳烦老太太呐。”林燕生嘴里嚼着窝窝头，摆手谢绝道。
“老太太？”王小薇觉得自己母亲似乎还没那么老，忍不住瞪了林燕生一眼。
“我妈那可是个实在人。”王小薇动情地说，“谁夸她一句菜做的好吃，能再请你吃十顿。”
“这儿伙食没你们部队好吧？”嘴里窝窝头终于咽了下去，林燕生赶忙换了个话题。
“差老鼻子啦。”王小薇倒是直言不讳，“要不我妈总让人给我捎吃的呢。”
“你带工资上学，领了薪水自己买点什么不就完了吗？”林燕生觉得都是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总劳烦父母操心，觉得于心不忍，好心向王小薇建议道。
“光有钱管什么用呀？”王小薇随口发着牢骚，“在你们北京买点儿东西，不是要这个本儿，就是要那个票儿，总不能天天啃动物饼干吧？”
“你家不在北京啊？”望着眼前这个北京话说得倍儿溜的女军人，林燕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身边同学关心得真是太少了。
“我在北京读的小学。后来跟着父母部队调防，全国到处跑。”王小薇简略介绍着自己的迁徙经历，“如今一脑袋扎在兰州，算踏实下来啦。”
“兰州？”林燕生的心猛地吊了起来。当年自己若乖乖跟着程茜茹去靖远，户口不也落在了兰州么？想到这儿竟忍不住急切问道，“靖远五七干校，你知道吗？”
“太知道啦，部队支左我还去那儿参加过巡回医疗呐。”看到林燕生的激动样儿，王小薇关切地问，“你那儿有认识人？”
“没……”强令自己平静下来，林燕生支吾道，“是个一起插队的伙伴，跟她爸妈去的。”
“等放假回兰州，我一定帮你去问候那个同学。”王小薇热情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