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北京
趁着星期天放假回家,林燕生专门去了趟西四百货商场。
说是百货商场,货架却是空空荡荡的。上面稀稀拉拉地摆了一些搪瓷脸盆、搪瓷缸子、鸡毛掸子、网皮(由轧除自行车链条钢片后,剩余之下脚料焊成)暖瓶……。别看都是些廉价日用品,很多商品除了支付人民币,还得收工业券呀什么其它票证,否则光有钱也买不到手。
为遮饰货架上空空如也的惨状,有些售货员自作聪明,索性将库存搬上货架,将某一种商品逐一平面摆放。看着拥拥挨挨的一大片,显示的却是自欺欺人的所谓“物质丰富”。
在诸多灰蓝色布制服装中,林燕生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粉红色的的确凉衬衫。隔着玻璃柜台,他根本就看不清价签上标示的价格,只得四处张望寻找售货员。
一个磕着葵花籽的女人走过来,冷眼盯着林燕生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的确良的吧?”看着胳臂上那姜黄色的套袖,林燕生认定她就是售货员。忙指着货架上的粉红衬衫问,“听说特结实。”
“用石头纺线织出的布,您说呐?”
“石头……?”明知是“石化原料”传讹的林燕生,倒为自己的不入流感到不好意思了。
不屑地瞟他一眼,女售货员又不说话了。
“能拿过来……看看吗?”没了底气的林燕生轻声问道。
“给爱人买呀?多大身量哇?”
林燕生不置可否地咧了一下嘴,转身向四周环顾着,指住不远处走过的一个中等个子年轻女人说:“和那个同志差不多吧。”
“中号吧。”女售货员随手拿起那件衬衫丢在柜台上。
“就是这个。”林燕生把衣服拿到手中前后翻看了一下,异常兴奋地说,“我要啦。”
“八块六毛钱,零点二工业券,不收布票。”如同背书,售货员干巴巴地宣示着衣服价值。
“八块六?”林燕生惊诧地重复道。
“八块六还贵呀?这是新产品,穿八年都不坏呐。”
穿八年不坏,如此算来不单比买布衣服便宜,还图了个时兴呐。林燕生伸手去口袋里掏钱,售货员把衣服一卷,熟练地拈起一张粗糙的黄纸包过,又拽过纸绳将它系好。
掏净身上所有的口袋,林燕生把放在柜台上的零钱数了一阵子,却只有三块两毛钱。偷偷瞟了售货员一眼,他面红耳赤地将钱卷了起来。
鄙夷的将糙纸包扯开,售货员提溜着那衬衫肩部使劲抖落了一下,发出一声脆亮的爆响。
尴尬地离开服装柜台,林燕生愈发觉出这个新产品奇绝神妙。一件布衣服新三年旧三年,连缝带补也不过才九年。这衣服却穿八年都不坏!他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买上一件,让自个儿的兰草也风光时髦一回。
其实林燕生零花钱还是有的,每月母亲领到工资都会给他十块钱作零用。酷嗜读书的林燕生藉此频繁出入前门、西四……各家书店。当然,买过书口袋里的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钱不够花向母亲要,老人肯定会给,甚至还会多给。问题是自个儿一个大老爷们,给女朋友买衣服却要老人付账出资,他林燕生张得开这个口么?何况在内蒙农区插队的妹妹,也等着父母周济呐。
可是,不给兰草买下这件的确良衬衫林燕生又心有不甘。他想到了借,而班里日子过得宽裕的,只有那几个带薪上学的同学了。
上晚自习时,林燕生悄悄走到冯幼军身边坐下。
“老冯,有钱吗?”林燕生轻轻捅了下冯幼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借我六块,下月还你。”
“我说你们北京人恁敢开牙哈?”冯幼军把头一歪,同样低声嗔怪道,“拢共家里一月才寄我八块零花钱。”
“你不是带薪上学吗?”林燕生奇怪地问。
“我是带薪上学。”冯幼军用课本将半边脸挡住,瞅着林燕生说,“爹妈不是都没工作嘛,我这工资得供弟妹们上学吃饭哈。”
“这么回子事儿。”林燕生挠挠脑袋说,“我还嫉妒你们带薪上学日子好过呐。”
“守着自个儿家门口,你倒向我们这些外地人借钱哈?”冯幼军追问道。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林燕生叹口气,由不得诉起了自己的苦衷,“你说我都是该三十的大老爷们了,非但没钱去孝敬父母,每月还得从二老身上擖哧下十块钱给自个儿当零花儿。再去要钱,哪张得开口啊。”
“比我可强多了哈。平时看你蛮节俭嘛。”
“这钱我不都买书了嘛。”林燕生掰着手指头说,“那天让你看的那套《医宗金鉴》就五块多。前天我又去了趟前门旧书店,在书台上好不容易逮着一本《说文解字》,一本《黄帝内经素问译释》,两本书加起来一块八毛钱,当时觉得特值特便宜。”
“就是我娘总叨咕的那句话,贪贱买穷了人哈。”冯幼军搭腔道。
“可这些参考书,都是咱学好中医离不开的呀。”林燕生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