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秋山西芮城
说是给娘买染布颜料,兰草一到街里先就钻进了陌南邮电所。
“同志,有俺的信么?”把胳膊肘往人家水泥台子上一支,兰草笑盈盈地问。
“又是楚兰草吧?”里边坐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人家连头都没抬就笑起来,“乡亲们要是都像你这么主动,我们乡邮员就不用再跑乡下咧。”
“你们缺乡邮员么?”接住人家话茬兰草认真地问,“俺愿意专门给你们跑乡下咧。”
“女婿都在北京咧,你早晚也得跟着飞去哩。”瞅着兰草,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就俺这小邮电所,搁不下你咧。”
中年男人起身到分信格子里翻了一阵,取出两封信递给她:“还有你们村楚满魁一封,你也捎上咧。”
“他是俺大哩。”兰草欢喜的把信捧到手里,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哩!”
刚出邮电所兰草就迫不及待的将信撕开,当她读到学校至今没收到林燕生的档案,他将被除名回村消息时,心一下就掉进了冰窝窝里,酸涩的泪水随之淌下来。她意识到这肯定是柳鸣田在搞啥鬼名堂。
不敢再在街上耽搁,兰草赶忙回村把信交给自家大。
“这狗日的柳鸣田,真真不是东西咧。”蹲在自家炕沿上,老支书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恨恨骂道。
“这事除了他柳鸣田,没人能做得出咧。”兰草站旁边说,“明个俺得去县上找他哩。”
“柳家老二要干啥哩?”兰草娘惴惴不安地问。
“怕俺燕生哥出息咧,比他强哩!”兰草不屑地说。
“这倒不见得。”老支书摇摇头闷声说,“是不是他觉得燕生能有今天,咱没好好谢谢他咧?”
“燕生走前,俺俩专门买了西瓜、苹果、瓶酒看过他咧。”兰草说。
“那些玩意谁稀罕哩?”老支书哼了一声,“人家现在是城里人,眼气高咧。”
“咱乡里人成天种地,能有啥稀罕玩意哩?”兰草娘生气地说。
“燕生哥走时,留下好几块斯里兰卡香皂哩。”兰草两手一拍兴奋地说,“不行俺就给他送去咧。”
“啥?啥皂?”老支书迷惑地问。
兰草扭身出了窑洞,一会儿工夫捧回几块边角呈圆弧状,扁扁长方的杏黄色香皂递到自家大手中:“燕生说,这是咱中国为支援亚非拉人民革命,专门从斯里兰卡进口的咧。”
“胰子呀。啥味儿这呛人咧?”老支书皱皱眉头推开兰草的手,“北京人咋喜欢它哩?”
“听燕生说,这味儿是檀香的哩。”兰草解释道,“摆在北京商店里卖,不要购货证也不要啥工业券。虽然味儿呛,也受欢迎咧……”
“你姑娘家家的,咋能给个大男人送香胰子咧?”兰草娘赶忙打断闺女的话。
兰草脸一红,不吱声了。
沉默一阵子老支书忽然跳下土炕,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花布包裹。将包裹打开,里边是那把凤鸣壶。
“这小子平日里爱喝个小酒。”老支书说,“对这盛酒的家什肯定稀罕咧。”
“章师说这是宝贝咧。”兰草一把将凤鸣壶抢过来抱在自个儿怀里,脸憋得通红说,“俺还想……还想当嫁妆带给燕生哥哩!”
“拿它给燕生换前程,比当嫁妆值咧!”老支书摇头否定了兰草的想法。
“打小它就是陪着俺的玩意咧。”抬手在酸楚的鼻子上抹了一把,兰草将凤鸣壶死死搂在怀中,“俺真真是舍不得把它给人哩。”
“顾不上这些哩。”老支书拍拍闺女肩头,硬从她手中将凤鸣壶取过来,“谁让咱得求这狗日的咧?”
老支书用花布重新把酒壶裹上,装在一只布袋里递给兰草:“跟他说哩,不中俺就亲自去县里求他咧!”
兰草来到县革委会时,柳鸣田正在开会。一直等到中午才见他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兰草妹子你咋来咧?”看到兰草在等自己,柳鸣田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来意,却故作惊异地问,“都晌午了,到屋里吃饭哩。”
兰草不想欠柳鸣田太多人情,希望赶快把事情说完就回大沟崖子。可今儿这事非同小可,去屋里说有亚琴嫂子帮衬,柳鸣田可能答应得更爽快点儿。
想到这儿,兰草便后悔没把那进口的香胰子带来了。可自己拿给他柳鸣田的凤鸣壶,章老顽都认定是宝贝了,还不值他一顿饭钱?
“好长时间没吃嫂子做的饭咧。”兰草笑嘻嘻地答应道,“俺今个儿该解馋哩。”
兰草随柳鸣田来到他家中。几年时间过去了,由于大伙儿都在忙着思想领域意识形态的争斗,根本就顾不上发展经济建设,规划了几年的新街到底也没能真正建成。相互距离很远的十几家院落,零散地分布在这似街非巷的地块里。
见柳鸣田自己掏钥匙开门,兰草奇怪地问:“俺嫂子不在家哩?”
“她娘家有事回去几天。你给我搭搭手,这饭一会儿就做好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