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秋北京
学习中医,首先要掌握一种来自古远年代的哲学思想。这就是我们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创立的阴阳五行学说。
阴阳学说还容易接受一些,主要是说宇宙万物所具有的两面性,讲究的是阴阳和谐、相互消长与转化。现如今唯物论的对立统一学说,即滥觞于此无出其右。
而五行学说,则是以金木水火土五种自然元素,指代宇宙万物构成的基础物质。通过研究它们在运动过程中相互助长、制约的复杂关系,揭示天文地理、社会变革、人生运气、机体疾病……诸般事物的演变规律及应对手段。这玩意就有点儿深奥有点儿玄了吧?
为使学员们尽快进入状态找到感觉,老师们找来一大堆古籍原文要求大家阅读背诵。诸如什么“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
当今学人毕竟是接受现代语言教育长大的,古籍经典这过于拙朴抽象言简意赅的宏篇大论,搞得人人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而伟大领袖关于“中西医结合”的伟大号召,更如火上浇油。新增置的西医解剖、生理、病理……课程,将学员们的学业负担,几乎推到了艰于承付的高点。
林燕生明白,学医是自己人生的最后机会,必须牢牢把握住它。否则不但对不起顶雷将自个儿带入中医殿堂的李老师,更对不起那在遥远大沟崖子,期盼自个儿学成归去的兰草姑娘。
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林燕生都放在了图书馆。在那儿他搜罗到一大堆新旧不同、古今两异的各式参考资料,用来帮助自己理解、消化老师们在课堂上的纵横论证,旁征博引。
晚上,直到图书馆管理员关门撵人了,林燕生才心怀不舍踽踽而去。
宿舍里,几个同学正躺在各自床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咋样,北京臭豆腐的味儿就是冲哈?”从东北来的冯幼军睡在双层床高处,正趴在床沿上和下边同学闲扯,“告你说,要是夹在热窝窝头里哈,我一口气能整仨。”
“你是冒呷咯(没吃过)长沙臭干子唦。”睡在底层的是个湖南籍同学,随即毫不容情地反击道,“热油煎透辣汁蘸上咯,咬嘴里还吱吱响喽。正经臭在嘴里香入心头唦。”
“馋香的直奔全聚德去吃烤鸭呃。”矮胖的牛治国,操着浓厚的山东口音插嘴道,“还要甚臭里求香唻!”
“你傻哈?”冯幼军反驳道,“烤鸭得多少钱,咱穷学生吃得起哈?”
同学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分成两堆堆儿争执起来。
林燕生默默铺好被褥,取出一幅人体颅骨部位分解图,靠在枕头上认真查看着。
熄灯铃忽然响起来,牛治国大声宣布:“十点呃,熄灯睡下唻。”
说罢牛治国下床把电灯开关摁下,屋里顿时黑成一团,窸窣人声亦随之消匿在夜色中。
无奈收起手中图谱放到枕边,林燕生拉开被子盖在身上。
夜色深沉。一个人影忽的于暗中悄然立起,厚重的窗帘被其揭开一角,朦胧泽润的月色迫不及待地扑洒进来。
一个槁白色的圆球被一双大手缓缓托起。在清丽月光中,那逐渐变得清晰的轮廓,猝然凸现出一种令人骇惧的怪诞和狰狞。
居然是一颗完整的人头骨!依稀反射凛凛青光的它,从眼口部位深邃的孔洞里,不断释放着神秘的威慑和恫嚇,犹若死神莅临坟场那骄矜狂傲的狞笑。
一只大手在头颅骨上轻轻摩挲滑动,随其指尖移跃,几句天书符咒般的呢喃低语,自那上下翕动的青唇中发出。
“前鼻棘”、“门齿凹”、“枕大孔”……
移动的指尖忽然停在骷髅的下颌部位不动了:“这部位,这部位是……”
“颏隆突。”沉吟一阵,一声忘乎所以的欣喜叫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对,颏隆突!”
“神经病咧……”宿舍里有人从酣梦中惊醒,翻转身子不满地嘀咕了两句。
“老林,你叨咕叨咕雪(说)甚么唻?”牛治国下地打开电灯,径直走到林燕生床前。
“没,没什么。”林燕生慌忙抻了抻被子支吾道,“是不是……你们听我说梦话啦?”
“你这毛病可不好。”牛治国抱怨道,“吵人不能睡觉唻。”
见牛治国关灯睡下,林燕生悄悄将那颗人头骨复从被子里捧出,手指继续在上面轻轻摩挲着,上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接连打两个呵欠,林燕生睡着了。骷髅骨挤进他的怀中。
清晨,起床铃响了。
“起床唻,起床唻。”牛治国猛地坐起身来,大声嘈嘈道,“操场集合跑步唻!”
伸了几下懒腰,林燕生迷迷糊糊穿上衣服跳下床来,拉起被子想把它叠起来。
“林燕生,你快点唻。”门口传来牛治国的催促声,“咋总是你最后一个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