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内心盛满别离凄楚的兰草，又来到了林燕生窑洞里。
对于眼前这个温婉可人，屡在自己罹难之际出手相助，让那伤痛心灵得到安抚慰藉的兰草，林燕生已不单单是心存感激，而是情深意切难舍再分了。但回北京与父母团聚、离开农村去大学读书的双重喜悦，有效冲抵了他的诸多离愁。
“兰草，我能有机会上大学，咱们该高兴才对呀。”看着兰草泪眼婆娑生离死别的样儿，林燕生轻轻摇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再说了，终归我还是得回来啊。”
“你上学俺当然高兴哩。”兰草自然明白这话中的道理。可人之为人，情感的瓞衍恣肆只由道理来左右么？凄苦无助的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人家不就是舍不得离开你么。”
“要不，咱俩就一块儿去北京。”沉吟一阵儿，林燕生紧紧握住她的手说。
“俺不去。”毅然回绝了林燕生的提议，兰草分外酸楚地说，“又没你那儿的户口，去了没个营生还不得再回来？折腾啥哩！”
诸如此类的话题，俩人不知讨论过多少遍了。尽管打心底渴望踏上北京那块陌生而神秘的土地，可在兰草潜意识中，却不断涌动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以及由此引发的心理拮抗。
恐惧，既有来自封闭自我对未知世界的畏怯；也源于社会地位落差引发的自卑。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浑身糊满土坷垃的乡巴妞，该如何面对那在京城当“大干部”的未来公婆。
延拓、闪避，成为她在心底为自我保护设下的抵御屏障。
“熬吧。我这么多年的再教育，不就是一天天熬过来的吗？”抚着兰草肩臂林燕生故作轻松地说，“熬过这三年我就大学毕业了。那时咱们一结婚成家，就该过上幸福安定的小日子啦。”
“不熬又能咋哩？”看着林燕生诚挚的面容兰草轻轻颔首，泪水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兰草，这窑洞里太憋了。”一种莫名的窒息感觉沉重地压在林燕生心头，他抬手拍拍兰草的脸蛋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随你哩。”唯恐让林燕生在这离别时刻扫兴，兰草揩干了脸上的泪痕。
林燕生轻轻挽住兰草的胳膊，兰草却扭捏地将胳膊抽出来：“让人家看着咧，羞人哩。”
“天都黑啦，没人能看见。”林燕生心有不甘地坚持着。
“村里人眼睛可尖哩，俺可不敢在外边和你拉手。”
“咱们去黄河边吧，那儿肯定没人看见咱们啦。”此刻，林燕生满脑袋塞的全是都市情侣散步时那种依恋相偎的画面，欲罢不能。
得到兰草肯定，林燕生径直出了窑院，向河边走去。
等林燕生走得稍远一些，兰草才慢慢追上去。俩人前后脚相跟来到了黄河边。
天已黑定，半轮新月慢条斯理的从河对岸的地平线上升起。不时飘来的几朵薄云，似乎打定主意要独享月华辉耀，争抢着将那或巨大或纤巧或臃肿或轻盈的身子，遮掩住月光不让它下泻。而明丽的月儿却不甘寂寞，竭力将自己的光华穿透云絮抛洒到地面。
于是云朵忽而透明，忽而浓重，忽而镶金嵌银，忽而染红带绿……，真可谓云蒸霞蔚雰雾缭绕，演绎着一部彩云壅月的传奇境幻。
脚下的黄河却如浓墨泼染黑漆漆不见边际。惟有浮动的水波在朦胧月色辉耀下，闪射着碎银子般的光耀，激荡旋转着向远方逝去。不断聚起的浪涌夹杂在哗哗流水声中，由远切近，虎啸龙吟般呜咽嘶吼着，在暗夜中炫耀着它那盖世神威。
好一派河光月色。
林燕生拉兰草坐在河滩上，剪影般融入夜幕中。
“燕生哥，还记得咱们那次在河里游泳么？”兰草随口问道。
“岂止那次游泳？”林燕生颇为动情地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们知青来这河边；更记得你拦住我跳河，告诉我掉进黄河里能洗清呐。”
哗啦啦淌过的黄河水，兀然在他俩身前暴起一簇浪涌，似乎在证实多年前，这儿曾经上演的那齣悲苦剧。
“兰草，我真得感激你呢。”林燕生把兰草紧紧拥在怀里，无限深情地回忆着往事。
“俺不要你感激，只要记着俺就中。”皎洁月光印在兰草那俊俏纯净的脸蛋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绮丽圣洁。
见林燕生还要说什么，兰草用手压住他嘴唇娇嗔要求道：“燕生哥，俺想听你唱歌哩。”
“行，反正在这儿就是鬼哭狼嚎也没人听得见。”林燕生爽快答应道，“草儿喜欢听我就唱。”
“俺要听你唱首抒情的咧。”兰草又提出了新要求。
“给你唱《黄水悠悠愁绵长》吧。”沉吟一下林燕生说，“这是我专门写给咱俩的歌。”
“真的？”抬起被月光曜得晶亮的眸子，兰草期待地望着林燕生，“那俺更要听咧!”
漱了下嗓子，伴着沉闷的黄河涛声，林燕生轻声吟唱起来：
疾风袭来落叶飘扬，
黄水悠悠伤愁绵长，
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