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兰草都没去上工,说是帮林燕生收拾东西,其实就是为陪他多呆上些时候。
其实林燕生的行李还真没什么好拾掇的。左右还要回大沟崖子,所以除了铺盖和一些换洗衣服、日常用品外,举凡暂时用不上的他一样也没带走。
挨着墙角儿用麻绳捆成立方块的被褥算是个大件,其它就是一只人造革手提包和装在网兜里的脸盆、洗漱用具了。
“燕生哥,明个就走北京咧,想想还有啥要收拾的哩?”硬把满腹酸楚压在心底,兰草强迫自个儿作出一付欢快模样儿,找出各种由头陪着林燕生拉呱说话。
“往后大沟崖子就是我的家了。”归拢着手中物什林燕生说,“这些学校用不上的东西,就都劳烦你保管啦。”
“这些书咧?不都是你喜欢看的么?”指着靠墙的木箱子,兰草说,“都该带上哩。”
“兰草跟你说老实话,我现在心里压力真是蛮大的。”林燕生挠着脑袋说,“中医对我来说,简直就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不可攀。怕是使出吃奶的劲儿都不见得能学好,哪儿还有时间再看这些杂书啦。”
“燕生哥恁聪明,肯定能学好哩。”兰草诚心实意地夸赞道,“往后你当了医生,俺要是有个病啊灾的就全靠你咧。”
“那是!”拿出一付舍我其谁的夸张模样儿,林燕生侃侃说道,“想我林燕生也不是那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儿。”
“那就等你毕业回来,挂咱芮城名医头牌咧。”兰草开心地笑起来。
“您老就擎好呗。”林燕生没笑,却在暗暗下着决心。
兰草走到桌子前,将上边撂着的几本书掂起:“这些咋还没收起哩?”
“那是随身带的。”林燕生说,“留着在火车上翻翻。”
随手翻了一下那摞书,搁在上面的是毛主席语录和毛选合订本。兰草知道这是教化人们思想行为,指导一切学科探索研究的红宝书,国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它。正所谓宁可腹中无食,每日里最高指示不能缺。在这个问题上,林燕生向来都是最最自觉的。
“咋还有本《农村常见病针灸手册》咧?”拿起压在毛选底下的书兰草问,“新新的哩。”
“是曹金芬、曲小英她们几个去县里买的。”林燕生说,“昨天吃晚饭时送我的。”
“别看平时吵啊闹的……”兰草感慨道,“你去北京上大学,大伙儿真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咧。”
“早知会有今天这个结局,这几年就该踏踏实实学学针灸,当个赤脚医生啦。”
林燕生说着,不堪其扰地抬起胳膊,用手指头在眼睛上摁了几下。
“燕生哥,……”刚要再说什么,兰草忽然指着他频繁瞬动的右眼问,“你眼睛咋咧?”
“可能这几个晚上没睡好觉。”林燕生无奈地说,“打今儿早起,这眼皮子就老是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兰草惊叫起来,“右眼跳祸哩。燕生哥,俺可不想让你摊上啥不好的事咧!”
“瞎扯吧你。”林燕生撇撇嘴不无讥讽地说,“眼皮跳和财啊祸的能有什么关系啊?”
管不了林燕生在说什么,兰草忙慌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儿白纸片,将它噙到嘴里用唾沫蘸湿,扬手贴到了他右眼皮上。
“眼皮皮跳,煞鬼鬼闹,敬请真神镇邪妖。”兰草俩眼一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道,“威统神天,破军辅弼。白袍将军——罗成到,马超到,薛仁贵到……。”
“兰草,你干嘛呐?”莫名其妙地瞅着神魔鬼道的兰草,林燕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咋样?眼皮还跳么?”兰草睁开眼睛,满脸紧张地问林燕生。
“咦?兰草你这招还真行。”林燕生眨眨眼睛,那块碎纸片儿青蛾翅膀似的,滑稽地随之上下掀动,“这眼皮还真不跳啦!”
“咱是谁咧?一声号令,各路神仙哪个敢不来咧。”兰草架起双臂把腿一弓,摆出一付哪吒降龙架势,得意地笑起来,“俺娘说咧,这么一来,让它跳也是白跳哩!”
瞅着兰草的纯真顽皮样儿,林燕生心中猛然一颤,将她揽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草啊,帮娘把这堆韭菜择了哩。”外面忽然传来兰草娘的叫声。
“娘说晚晌包饺子,让大打酒给你践行哩。”从林燕生怀里挣脱出来,兰草兴奋地说,“俺去去就来咧。”
“我……”林燕生脸上一热颇为尴尬地说,“我哪儿还敢喝酒呀?”
“少喝怕啥咧?俺陪你哩。”在林燕生脸上亲了一口,兰草蹿出了窑洞。
回到八仙桌旁,林燕生翻看着自己坚持写了将近七年的插队日记,如今它们已积成了厚厚的一摞。
纸页上那蓝格茵茵的墨渍,将自己过去时日每一天的重要节点,都凝聚成永远不再失去的记忆。它真实记录了一个年轻生命来到黄土高原大河岸边后,在两千多个日夜里灵魂的企望、彷徨、啸叫和肉体躁动。
掀